她们岂不是又要过茹毛饮血的日子？
“这些年妾能苟活的唯一念想，就是回去吃一碗面皮汤。”云娘自然红了眼眶。
“我无所谓你们怎样……就是这次唐军是能赢的，一定一定可以回长安回中原，犯不着九死一生。”
不要说妇孺了，就是成年男子，也无法在条件恶劣的纯野外走回并州那块吧？
“是，是。”云娘立即附和。
“不过往后，你盯得仔细些，这种跑路的……特别是往南跑的，不用理会。其他可疑行径，你及时来报。”
明洛一面说一面笑着给她一油纸包。
收买人心不一定要花钱，但最好花点心思。
钱在此时此刻没什么大用，特别是对这批受尽磨砺的妇孺而言，要是回不到中原，钱帛有何用？
云娘只看了一眼，便立刻道：“妾替两个女儿谢过医师。”
“也是给你的，你小时候吃过吗？就是有点酣甜。”明洛笑意深绽，和悦如暖风醺然。
都是她从长安带来的。
反正天气冷能保存很久。
这句‘也是给你的’的杀伤力不小，云娘再度下拜，声音哽咽，双目中甚至浮升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妾谢过医师。”
有赖于这份刻意为之的施恩，甭管当事人心里是什么想法，云娘很承这份情，也很快投桃报李。
算着日子，唐俭等从长安出发的使臣队伍已经先大军到了颉利可汗处，起到麻痹的效果。
表示我们朝廷宽容大量啊，允许你们投降啊，以后就是友邻之邦了，咱们都来这儿了，肯定不会再兴兵祸，你们只管放心，可以歇下防备了。
李靖这边反复推演，在断定颉利可汗会因他们的出现魂飞魄散后，最终决定派出苏定方为前锋，领二百骁骑悄然疾行。
主力大军紧随其后。
辎重辅兵等再后，明洛就在最后这部分里，算是安全到了极致。
她紧赶慢赶到了李靖的帅旗下，一望无际的苍茫辽阔下，一杆杆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旗帜下，一位位面目肃然的将军目下，明洛罕见地竖起了汗毛，浑身上下紧绷了起来。
“何事？”
一位副官驱马上前，口吻不善。
“小人来报，有人称俘虏中有细作。”明洛来这儿的路上已经斟酌了无数遍言辞。
有时战场上的事儿不能以常理推断，比方告发细作，这在太平时期是绝对没问题的操作，打仗时会不会被上级视作动摇军心？
“细作？”
副将眼神一眯。
明洛则感受到了他刀锋里的杀气。
“苏定方已经走了一刻钟，我等过一刻钟也要动身。”
第623章 母女
李靖适时出言，眉目隐在头盔的阴影下，看不真切神情。
明洛听懂了这珍贵的潜台词，忙道：“可能是小人弄错了，这些俘虏平素就爱争个高低长短，彼此揭发举告以此来求出身。”
副将表情索然无味了些，摆了摆手示意明洛赶紧滚蛋。
她麻溜滚了。
一路上不断回味着刚才几句话的深浅，以及自己的反应是否正确，她该怎么面对被云娘告发的细作和云娘本人？
还有苏定……方？
这位的生平明洛其实不太晓得，但确定的是一位名将，将会在李治那朝大放光彩？
“娘子，方才咋不说？”平娃这时才满脸疑惑地问。
“说什么？李总管都提醒我了，一切都尘埃落定，苏定方不可能召回来，那么我一说岂不动摇军心？”
这是很严重的。
平娃傻眼：“那这不管了？”
“管不管就看我们自己了。”明洛万分纠结，一方面她觉得处置权在自己手里挺好，另一方面她不免感慨一二。
回到医务营后，云娘和另一位妇人等着她来，两人俱是面如死灰，谁都没比谁强。
“云娘，你怎么了？她威胁你了？”明洛打起精神，走过去笑嘻嘻地拉起了对方。
“不，不是。是其他部都陆续开拔了。”
他们不是处在大军最后，而是中间偏后的位置，甚至眼睁睁看着不少将士从他们营帐侧边跑过去。
是怎么了？
“咱们最后出发，是早早商量好的次序。”明洛将心比心想了想，也理解他们的大惊小怪。
作为毫无战斗力的辅兵医务兵，最好和大军待在一块，这样起码死是最后死的。
而作为医务营，一般会被敌军接纳，不会杀光。
这和工匠营是一个理。
“是不是没赶上？”云娘沮丧问。
“赶上了。”
明洛没觉得可惜，因为就算她早去一刻钟，苏定方还在和李靖部道别立志喊口号，她难道直接冲上去要求李靖换人吗？
天方夜谭。
“但是……你和我说说，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是位姓苏的将军？”明洛从袖中摸出一小张字条。
原本准备绑在隼腿上的。
云娘与她来说时，她是半信半疑的，但很快到了时间点，那隼就盘旋在了他们医务营的上方。
对方一露脸，隼就乖乖落下，腿脚上带信的痕迹一览无余，所谓人赃俱获一应齐全。
狗胆包天的此人是位年纪更小的娘子，大约十五六的模样，一双眼睛亮得和夜里的狼一般。
“我不告诉你们。你们杀了我的耶耶！”她一句话直接交代了动机。
“你生在突厥哦……”
明洛备感难言。
生孩子有时确实是最大的造孽。
这般母亲被迫受辱，父亲尽职尽责的孩子，最难以接受现实，因为父亲对她不错，让她有了对突厥部落的归属感。
等于唐军才是万恶的入侵者，破坏她平静美好的生活，杀了她的父亲，害她沦为俘虏在医务营中劳作。
“是，又怎样？”对方理直气壮。
“挺好的，你要不现在就离开？我许你带马。”明洛在尊重他人命运这块几乎满分。
不想回中原可太简单了，她地方还能省下一份伙食费，何乐而不为？
“不，不！”
有人大喊大叫地冲出来，看都不用看，光听声音便知是其母亲，一位饱受摧残的汉家娘子。
“阿娘！”
少女仍不服气。
“你带她回中原也落不到好，她不会感激你，你也会因她没法开始新生活，你……你们母女俩好生商量。”
明洛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可以说些举重若轻的话，问题是现实终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少女不见得想和阿娘分开，阿娘亦没那么容易舍弃下亲生骨肉。
或许她俩都习惯了在突厥的日子，是唐军的出现打破了一切，让这位母亲燃起了回家的希望。
与此同时打破了少女自小到大的认知。
眼看母女俩去一旁说了悄悄话，云娘坐立不安地搓了搓手，抿唇道：“医师，上面不会怪罪？”
“过一天算一天吧。”明洛看多了战场上的朝不保夕，今日难言明日事，没必要预支焦虑。
来了再说。
主要是她觉得接下来的走向，唐军会无暇顾及这一切，日理万机的总管将军们更不会理会。
他们这部分行进速度不快，但也被催死催活，最后恢复成了老样子，一部分人先行，一部分人垫后。
明洛在前者。
区别在于，没有要命的贵人等着她去救治。
心态上是松快的。
战况大致如下：苏定方部悄然行进到了离突厥牙帐七里远的地方才被发觉。
这一发觉，颉利可汗压根没想着集结兵马正经干一仗，转身慌忙骑马逃走，首领不管不顾地走为上，突厥军四散而逃。
敌军的鸡飞狗跳下，李靖大军随之赶到，杀敌一万余人，俘虏十几万，缴获牛羊数十万只，并擒获颉利之子叠罗施，杀死隋义成公主。
明洛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牵着自己的马去医务营报到，一面和眉飞色舞的杨观齐说话：“义成公主多大年纪了？”
这是比萧皇后更有名的突厥王后。
嫁了四任不知五任突厥王，明洛觉得自己没资格评价对方，显然对方算是个政治家。
“不到五十吧。”
好年轻。
“喔，伤亡情况还好吧？”明洛眼尖地瞄见一个伤兵怀中揣着些许会发光的东西。
是金银财宝？
“不多。你瞧一眼便有数。”
杨观齐另有烦心事。
“话说，这突厥宝库在此处？”明洛正色两分，既然杨观齐说伤亡情况不重，那么她想起一件更罗生门的事儿。
如此不世功勋，用李二的话来说，足以雪隋唐两朝耻辱，还有个他登基后不久的渭水之盟。
算是亘古功业，可比卫霍。
加上李靖本身就威望甚高。
正常来说回去后要大封的，比如最要紧的实封，即食邑多少，要知道尉迟恭有一千三百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