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的，不在东宫待命当值，要去何处？”奉莲扬声问，从明洛的角度看去，对方有些瑟瑟发抖的模样。
明洛余光瞄着步辇里的长孙，只见从来气定神闲的她面目上有着鲜明的不耐和焦灼。
算了。
她小声在奉莲耳边说了两句。
“还不赶紧去？！”
奉莲心领神会，为了不耽误皇后看太子的迫切心理，诸般细节先搁置一二，或许是想多了呢？
一行人匆匆赶到东宫。
不得不说，自隋朝起，这地方住的人下场都不好。
杨勇，李建成。
现在到李承乾了。
长街幽深，宫墙森森，哪怕是艳阳高照，立满了宫人侍婢，也是悄然无声，静得让人生怕。
殿内的一池静水因为长孙的到来陡然起了涟漪，李承乾的年龄还未娶亲纳妾，唯有一众乳母宫人侍奉在榻旁。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请安的声音不大，只是到底让李承乾微微睁开了眼。
“我儿……”
长孙径直上前坐在榻边，先打量了下儿子的神色，又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一双光着的脚上。
她的思绪没有沉浸太久，扭头招明洛上前来为太子诊治。
“这是宋博士，长安城里有名的医师。”
“儿听说过，先前……也是宋博士的方子。”李承乾这个年纪看着超乖一只，一点没有什么叛逆劲儿，唯有少年太子的清贵和矜持。
明洛提着裙摆，万分谨慎地上前。
一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其余宫人纷纷垂眼，长孙则盯牢了明洛的脸庞，试图从中窥探出太子的病情究竟是何程度。
答案是不容乐观。
“太子日常饮食如何？”
明洛想调节下自己的情绪，扭头问来给长孙报信的宫人，是个年长持重的宫人。
大约是掌事姑姑的位子。
“饮食甚好，昨日三餐正常，今日胃口也好，方才刚喝了一碗骨头粥配面菜。”对方不疾不徐道。
“我之前留的方子里不是写了要少面食饭食吗？”明洛眉心一跳，脸上却平静无波，不过长孙与她相识已久，几乎一下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些微不满。
宫人呐呐无言。
反倒是李承乾眉心拢起，缓言道：“不吃面饭，我每餐单纯吃菜吗？”
明洛作为医者，是喜欢直面患者的，不喜欢这种第三方插足的对话模式，眼看当事人应话，自然有问必答。
“殿下如果这样问的话，小人可以答是。您的病症说白了是体内激素失衡，导致双脚病变，吃药改善不大。”
“不吃面饭，可以让这激…素平衡一些？”李承乾对激素这名词很陌生，但他能听懂。
“是的，面饭会导致你体内更加不协调，你的双脚会更严重。”明洛答得不卑不亢。
这给李承乾噎住了。
毕竟不吃饭这事儿，怪骇人听闻的。
长孙则问起某段时日的用餐情况，那宫人一五一十说了，明洛跟着听，看吧，但凡少吃点主食，双脚不会疼得下不了地。
“既然好转，但为何不按照医嘱行事？”
长孙声音轻柔却犀利，吓得殿内的宫人再度俯身下拜，口称恕罪。
首当其冲的还是那掌事姑姑。
她没敢去看李承乾的脸色，只一味谢罪：“是奴意会错了，以为只是一段时日忌口，没曾想需要长此以往。”
明洛在一边温然欠身，道：“不用过于苛刻，只是这两日面饭和糖类，尽量不碰。尤其是甜食。”
“甜食也有关系？”李承乾拧眉。
“这个关系最大。”明洛点头。
李承乾面色更难看了。
长孙察觉到了什么，沉声问：“沐郎，莫非你今日也吃了……”
“是昨晚吃的酒酿圆子。”
李承乾没撒谎。
明洛则赶紧着挤出点微笑：“总之，往后注意一二即可。”受罪的可是本人，她只能尽提醒义务。
“嗯。”李承乾情绪有些低落。
长孙好生宽慰了几句，没当着儿子的面训斥这群宫人，然后与明洛去了别殿说话。
为人母的长孙都没坐下来的心，她径直立在廊下，盯着池塘中含苞的睡莲，面无表情。
“你与本宫实话，太子的脚能治吗？”
明洛作假不了一点：“治不了。”
“千真万确？”
“是。”
长孙身子微微一晃，有一抹抹伤感从眼波底下悄然漫过，自打太子的脚出了问题，她对长子的关心度远甚其他所有孩子。
那是储君。
而从来太子……结局完美的少。
她不是没担心过。
“皇后，您一定在饮食方面要多加注意，但不要惹太子反感。万一太子到时报复性吃饭，病情骤然加重的话……可能连维持现状都不行，这个病症只会随着时日愈发严重。”
“会彻底不能走是吗？”长孙差点维持不住一贯的端静大气，眉梢眼底显出几分沉寂。
作为母亲，作为皇后，她都痛心疾首。
第629章 社交
“是的。皇后，太子三餐……我大抵定个方案，主食是要吃的，就是必须严格控制，每日定量。往后可能会随着病情调整。”明洛略一沉吟，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
她是有想法的。
但这想法，给她九条命她也不想说。
成大事者，从古至今都有个共通点。
即有个抗压的好身体。
身为李二的长子，天可汗的接班人，李承乾最好有个棒棒的身体，然后精神松垮。
而人的身体一差，精神就容易敏感，看谁都觉得笑话自己，看谁都疑神疑鬼。
长孙皇后的儿子多了。
为人父母总是更偏爱出色的孩子。
虽然明洛不觉得李泰多么出色，但人家只是胖一些，没有不会走路，以李二为人的骄傲，估计对跛脚的长子真的无法接受吧。
怀揣着各种想法的明洛领着一队赏赐的车马回了医院，决定第二日去姚家看一看另一位患糖尿病足的苦命孩子。
她去得悄无声息，正巧撞上了颖娘追赶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医者出门，她本能躲在了拐角处，竖起耳朵。
“这之前不是有起色吗？好端端地，怎么就又不行了？”颖娘急切不已，连连逼问。
那老者明洛隐隐觉得眼熟。
“什么起色……老夫早说过这病老夫治不了，你不是寻宋医师瞧过吗？她说得没错。”
明洛以为接下来会听到颖娘对自己的贬低，不成想颖娘叹气道：“是妾不死心，然然她以后要怎么办……”
“老夫爱莫能助，真的。”
看完这通闹剧，明洛为要不要现身陷入两难，颖娘好像一屁股坐在了家门口的青石板上，失声哭泣。
可想而知，长孙的心情怕是比颖娘更加糟糕。
明明她离开长安前，然然的脚还没有病变，外观上看不出猫腻。
反正来都来了。
抱着如此心态，明洛在颖娘收拾完自己进家门后又等了会，方施施然地敲了门，友善无比地登门。
诊脉间隙，颖娘旁敲侧击问起另一位病患的情况。
“他比你家然然大些，只是情况更不好。”
“也是天生的？”
“对。”明洛不敢透露太多信息。
颖娘眼眶红得不像话，有酸楚的笑意染上唇角，哪怕屋外夏光明媚依旧，却热不了她每日浸在谷底的心。
“截肢的话，然然以后怎么办，她要怎么活？”
一想到这个可能，颖娘悲从中来。
比起‘治’然然的病，明洛来此的作用更多是安慰绝望的颖娘，作为聆听者倾听一个母亲的苦楚心声。
以至于她差点忘了颖娘和武则天的关系。
她一出姚家门便瞧见了在巷子口守株待兔的武家人。
哎哟。
真好。
明洛在心底掐指一算，武则天是贞观十一年进的宫，当时十四，意味着这会儿已经是小学生模样了。
刚好，就有个年龄六七岁的女娃站在一位妇人边上，光看眉眼间的灵气，明洛便心花怒放。
未来的女帝。
好想抱着拍张照打卡留念。
“宋医师好。”
哇塞。
不愧是中华史上顶牛逼的女人。
她居然是第一个向明洛问好的。
明洛也开始扮演一个和善友好的大人，弯下腰仔细瞅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姓宋？”
“阿娘说的。”
明洛没认错人，武则天也没有什么大智若愚，小时泯然众人的剧本，人从小就生得娇媚可人，眉目间眼波流转。
但凡穿越者眼不瞎，就妥妥一眼认出。
“夫人，要不一块去茶馆说说话？”因着武则天的现身，明洛被接二连三的糖尿病足搞得心情郁郁的心再度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