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怕两人间没话说冷场，当即指着院落中的一处阴萌处和采光极佳的屋中，“淑妃姐姐喜欢哪处说话？”
天气好的时候，明洛喜欢带着溪娘在院落待上一天，种菜喂鸡鸭攀爬秋千，活动丰富。
“妾身子向来不好。”杨淑妃一点不纠结，说话间已经抬着脚往殿中去了。
“那姐姐快进来。”
第18章 越线
殿中的溪娘正和宫人们玩着躲猫猫的游戏，乍一看来了个衣饰名贵的妇人，眨巴着眼立在了原地。
“这是衡山公主？”杨淑妃颇为诧异。
“正是。”
明洛蹲下身拢住溪娘：“快喊杨娘娘。”
“杨娘娘安好。”
溪娘今日心情不错，五个字也喊得顺溜，只是陌生人的到来让她失了往日的活泼，有点瑟缩。
“阿姨和杨娘娘说说话好不？你去库房挑一件礼物给杨娘娘，再去拿一盘点心过来，好不？”
明洛循循善诱。
溪娘一听点心两字，马上道：“吃点心，点心。”
“对，溪娘去拿。拿来我们一块吃。”明洛粲然朝溪娘一笑，曼声轻盈道。
溪娘高高兴兴去了。
一旁的杨淑妃已然落座，见着明洛稀松平常般起身，不免感慨道：“昭仪待孩子很耐心。”
难怪皇后钦定了她来养最年幼的幼女。
“不耐心不行，小孩子嘛。”明洛是一点不想显摆自己带娃的能力，喜欢溪娘是真，怜惜溪娘小小年纪没了亲娘是真，但每日带着……嗯，幸亏有其他宫人的帮忙。
短短片刻功夫，杨淑妃已经将这处打量了圈，不得不说，宫殿本身堂皇，陈设亦讲究清贵，可架不住浓厚的亲子氛围，随处可见小孩子用的东西，七零八落在地上榻上。
硬生生捣毁了淑景殿本该有的气质。
丝毫没有接过御驾的痕迹。
“让淑妃姐姐见笑了。”明洛当然清楚杨氏在瞧什么，有女官委婉提醒过她，正殿最好收拾干净，免得圣驾不喜。
但明洛没当回事。
一来李二对长孙挺真心，这段时间老是登高望昭陵的方向，估摸着很快要被魏徵阴阳，又怎么会来她这淑景殿？
二来就算李二来了，淑景殿以溪娘为主，也没毛病……她能住这么好的一个宫殿，本来也是托了溪娘的福。
杨淑妃看完自己想看的，总算记得进入正题，主动伸出手腕，慢慢绽开笑意：“有劳昭仪了。”
“姐姐是身子不舒服？”明洛没料到杨淑妃寻她来诊脉，可能也是杨淑妃的固有形象在那儿，她总觉得杨氏身上的柔弱无助不是病弱所致，而是对方以此过活求存。
“心悸心痛，老毛病了。”杨氏没故意捂着胸口，只露出一点苦笑。
明洛则端正了下身子，又挪过去一点，凝神屏气开始把脉，刚想让杨氏换一只手，外头便闹出一阵活泼的动静。
溪娘和一群跟着的宫人进殿了。
“杨娘娘。”
吃东西总能调动起溪娘内心深处的驱动力，她难得殷勤地端着一盘点心上前，小小的人儿，小小的手脚，怎么看都可爱。
杨淑妃本能从明洛地方拿回自己的手，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着接过，赞道：“公主真好。杨娘娘看看，哪个是公主最爱吃的……”
三人其乐融融地分完了一盘外观质朴，用料极好的点心，明洛只咬了一小口便搁在了一边。
“你这边点心真好吃。”
杨淑妃则有些意犹未尽，瞄着明洛没吃完的部分。
明洛嘴角抽了抽：“一些吃食而已。淑妃姐姐若是喜欢，往后妾这处做了，也送一些往姐姐地方，几个孩子一起尝尝。”
“求之不得。妾的孩子没什么其他兴趣，就是喜欢吃些新鲜玩意。”杨淑妃忙不迭应了。
这种没啥难度的社交，明洛算是得心应手，无非是说些吃喝衣妆有关的闲话，再给杨淑妃开了方子。
“另外，这是食补的药膳，姐姐也可考虑下。”
明洛许久没给人瞧过病，被杨淑妃的到访激得医者心性大发，这段时日的‘保姆’生活，多少让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
“药膳？”杨淑妃疑问了声，过目后恬和笑道，“这几味食材，不是那么常见。”
“鸽子肉，宫里没有？”明洛皱眉。
虽然她好像没吃到过。
“血燕也不多。”杨淑妃温声提醒。
“但淑妃姐姐应该有吧。”明洛对燕窝不感兴趣，更无所谓什么血燕，不就是好点的燕子分泌物吗？
“没有，贵妃姐姐处偶尔会有些。其余人处都没有。”杨淑妃侧过脸认真道，一张秀脸被疏落滑进的阳光照得明暗一片。
下颚线的弧度真美。
明洛由衷感叹。
怪不得李二没避讳她的出身。
“那血燕这么少吗？”明洛拿回药膳方子，提笔准备修改，只听杨氏继续道，“不少。东宫处占了大头，还有一部分六局把持着。”
把持？
明洛被这用词惊了一跳。
“她们……故意不给其他妃嫔？”明洛不可思议。
“不是故意，是按着惯例规矩。”杨淑妃语气平淡，此刻捧过一盏清茶吃了一口。
喔，明洛这会听懂了杨淑妃的画外音，主要对宫中掌管事务的六局不满，认为其‘越线’了。
手伸得太长，对妃嫔摆起了架子。
这胆儿，挺肥啊。
“我晓得了。”明洛人一轻快下来，仍用了旧时的自称，嘴角扯起浅浅的弧度，“就是六局按着先前的例子，贵妃取一份，东宫取大头，剩下部分自留，因为皇后过世了。”
那部分本该是长孙的。
“不是妾觊觎皇后的……”杨淑妃微微语塞，旋即语气严肃，“皇后在时，对妾关怀备至，从未短过吃穿用度，只是没想到皇后不过离去数月，宫人们便这般懈怠。”
“不是懈怠，就是既不愿意变通，也觉得可以以此牟利，她们厚着脸皮作主替皇后留下了皇后的部分。”明洛抬手抚了抚垂落的鬓发，这真不算恶劣，可谓是阳谋。
“是，所以……妹妹能见到陛下，是吗？”杨淑妃绕了一大圈子，终于把来意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见不到，陛下不来后宫。”
明洛坦然。
“但妹妹可以去立政殿。”杨淑妃温然笑道，有一痕尴尬从眼波底下悄然漫过。
以她和明洛的交集情分来说，提这个要求妥妥越线了。
明洛不是十来岁的无知少女，没有立即应下，含了蒙眬而闪烁的笑意，注目于杨氏。
第19章 血燕
“淑妃姐姐，你与我实话，只是为了血燕吗？”
血燕不过杨淑妃借题发挥罢了。
“瞒不过昭仪。”杨淑妃声音低微得像蝴蝶扑棱的翅，一如她自小到大的无可奈何。
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是孩子们的用度吗？”
明洛稍一思索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能让杨氏这样的性子跳出来争取，必定是不容踩到的底线被一些小人突破了。
“昭仪真是聪明，难怪皇后那么喜欢你，信任你。”杨淑妃低眸瞅着微微泛黄的茶水，笑意苦涩。
“其他妃嫔呢？”
明洛瞠目结舌，要知道杨淑妃可是正一品啊，这是啥概念？即她是后宫里的上等人。
她要是被苛待，其他妃嫔咋活？
“贵妃姐姐处大约是妥当的，贤妃德妃各有家世，大约也还好。”杨淑妃黯然失色道。
喔。
这是柿子捡软的捏。
就欺负杨氏没有‘家世’依仗。
“估计细节处都不太行。但是淑妃姐姐……”明洛随便一想，就觉得处处不对劲。
“姐姐没想过吗？或许这些都是贵妃姐姐的主意呢？六局的女官们不见得有如此胆子。”
话甫一出口，明洛便悔了。
是她天真了。
杨淑妃却没继续‘扮演’一种弱不禁风经不起事的形象，反而陷入无言的静默。
是了。
凭杨氏从前怎么懦弱无知，怎么个谨言慎行，可在秦王府和宫中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怎么可能无知无觉到这般地步？
瞧不起谁呢？
明洛在宫外野蛮生长多年，仗着有医术傍身，相对活得自在从容，即便是‘半强迫’地滞留在了宫里，也拿到了长孙逝世后的依靠——溪娘。
是的，不是她照顾溪娘，是溪娘为她的‘支撑’。
“昭仪果真真诚待人，不怪皇后那般喜爱你。”杨氏不自然地笑笑，摸着鬓边梳得齐整的发丝，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淑妃姐姐难道不是吗？没继续和我演……”明洛气定神闲地抿了一口茶，怅然若失。
这毛病以后得改。
杨氏总归人不太差，演也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