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她交代了溪娘好多遍，来立政殿时不要提她。可能越是这么说，溪娘越是念着。
“溪娘说你一直让她不要提你。”李二轩眉一掀，不耐烦道。
啊？
溪娘把她卖得真一干二净。
明洛无可奈何，继续认罪：“是妾交代错了。”
“昭仪也是小心过了头。”李泰这会已初见肥胖的端倪，不过五官着实不错，神采飞扬。
比最上方默然不语稍显沉郁的太子讨喜。
“小心为上，何况尊卑有别。”太子对其他的都不怎么上心，唯独看这弟弟怎么都不得劲，下意识反驳。
李泰是个会看眼色的，一瞧阿耶显然不喜欢听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赶紧转了话题。
明洛则找准自己的定位，溪娘不会无缘无故提她，八成是吃饭时想起她的‘细心’了，指望她来帮忙剥壳去皮侍候呢。
她陪在溪娘边上，认真无比地开始剔肉。
溪娘就着汤汁和肉丝拌饭，能吃好一碗饭。
她务必干好本职工作。
李二位居上座，主要和孩子唠嗑说话，只是这是天家，闲话几句后还是绕到了各种不算政事的正事上。
这时候就看出李泰的水平和得宠了。
说白了，父母偏心不是没缘由的。
一来太子因为自己的腿疾，这几年性情愈发阴沉，连带着面相眼神都沉默了许多，可以说发生了质变。
二来和太子的沉默对比，李泰就活泼许多，话多且言之有物，加上没有彻底发胖的身体，配上炯炯有神的表情，可不脱颖而出？
至于李治，安分守己地扮演着自己作为弟弟的乖巧自觉，绝不和哥哥们别苗头。
“阿姐也想吃吗？”
溪娘左顾右盼刚吃了两口饭，便和隔壁座的李明达对上了眼神，问得相当自然。
李明达如今养在立政殿，每日和李二见面，受宠程度不言而喻。
明洛以为她会有些傲慢贵气，没成想说话柔柔弱弱地，温婉无比。
“没有，就是看溪娘吃得好。”
溪娘嗯了声，又握着勺子主动舀了一大口：“阿姨说了，饭吃饱饱有奖励，是乖宝宝。”
此言一出，李二的视线也被吸引过来。
作为阿姨的明洛不得不感叹，妻妾有孩子作为争宠的先锋或者桥梁，果真事半功倍。
她这会子都没企图呢，溪娘就给力地没话说。
“什么奖励？”
李明达不解。
溪娘似乎不会表达，赶紧朝明洛投去求助的眼光，迫切又真诚。
明洛只能笑道：“就是妾和公主玩闹的一个小游戏，公主爱玩。”
“什么游戏？”
“冬日的话，主要是打地鼠，捏泥人和剪窗花。”明洛挑了几个相对体面方便形容的。
她有时也不理解溪娘的脑回路，上回见她运动，做些倒立旋转起跳的动作，也咯咯笑个没完。
“还分季节？”李明达果真聪慧，很快抓细节。
“对，夏日可以玩水。”
明洛如实道。
李明达听得颇为向往。
明洛见她没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忙转移话题，主动将另外一碗去壳的虾肉拿给李明达。
“公主要不要和溪娘一样吃吃看？”
“嗯。”
李明达十分给脸。
李二也对明洛感到满意。
起码对溪娘的照顾，真正做到了不假手他人，凡事亲力亲为，是他所见的妇人里对孩子最妥帖的。
溪娘那么喜欢她，也能说明一二，都不稀罕那些乳母。
这顿饭下来，李明达比平时多吃了点饭，溪娘稳定发挥，让难得和两位妹妹用饭的李泰大为感叹。
“溪娘自己饭吃得真好。”
自始至终，拿着勺子的基本是溪娘。
不过溪娘好像不太喜欢李泰，闻言只眨眨眼，连个笑容都没有，明洛也装死，这边她最位卑，少说话为妙。
“是宋昭仪带得好。”李明达实事求是，她头回和溪娘一块吃饭，吃得还没溪娘多。
每次和妹妹一道用餐，她总会格外注意溪娘的饭量，再看看对方珠圆玉润的身板，阿耶每次都夸。
“公主谬赞了。”明洛忙推辞。
“不是谬赞，确实好。”李二附和了自己的女儿，又极为大方地拨了一系列赏赐送去淑景殿。
明洛心花怒放了一瞬，忙稳着心神谢恩。
和在宫外生活不同，宫里天子的赏赐是风向标，除去赏赐本身的意义外，更重要的是脸面。
“带溪娘回去吧，天黑路难走。”
李二没多留溪娘。
“喏。”
明洛简直喜大普奔，她一直鼓励溪娘多来立政殿和兄姐搞好关系，特别是李治，后半辈子的最大靠山。
不过她本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不太想来。
“阿姨。”溪娘闷闷喊了声。
“嗯？”
“魏王，不好。”
啊？
明洛稍显慌乱，左右看了看四下。
好在一行人都是淑景殿的，溪娘声音又轻。
第23章 肃章
“怎么不好了？他是你亲兄长。”明洛大约猜到可能，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感触。
“他对阿姨不好。”溪娘认真道。
“没有不好，只是说说话而已。”明洛没料到溪娘敏感如此，李泰顶多是不待见她而已。
这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难道待见父亲的那些宠妃吗？不也经常想念自己母亲？
“嗯。”
溪娘勉强应了声。
明洛不想她有这方面的负担，赶忙问起晚上溪娘想玩的游戏，再提名若干种瓜果。
左右李泰风光没几年了，和她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交集，随便他待见不待见，咋样都行。
反而是李治。
她一想起来就头疼。
武娴不知近来如何？
算着日子，她是不是该粉墨登场了？先在贞观朝的后宫里熬资历，循序渐进勾搭上李治？
*
明洛在宫中算是顺风顺水地站稳了跟脚，因长孙皇后生前的旨意，以及她素来会做人的风格，与宫外不曾断了联系，某种意义上，算是开辟了妃嫔私联外人的先例，实属有些出格。
她和以往数次一般，寻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兔毛斗篷，换一身与宫人差不多色的衣裙，悄摸溜去了肃章门。
这是个啥门呢？
简而言之，此门往北算皇宫，即天子日常起居办公所在，此门往南，为官衙部署，每日来往着官员。
明洛当然不可能走到和朱雀大街，市井街巷交界的皇城宫门口，作为妃嫔，身份上的差异让她多少有点顾忌。
生怕闹大了被取消特权。
李二目前大概属于略有耳闻但不清楚也懒得过问的程度，凡事最怕较真，她必须小心。
“昭仪。”
接头的是罗三郎。
昔年在城门因为一份月订小报和明洛达成共识的‘合伙人’，他见着明洛先恭敬行礼。
“别整这些，生怕不够打眼吗？”
明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让芳草和另外一个内侍去放风。
“宫外可好？”
“安好。”罗三郎摸出一封信，是若姚每旬的报备书，大致汇总概括了近来的大小事宜，详略得当。
他说起医院的工程：“明扬医院没了你坐镇，生意依旧很好，前段时间罗某看到旁边一处在挖土，一问居然是扩建，要另起一幢住院楼。”
“是啊，我进宫前规划好的，一切就绪本来准备破土了……”谁料她再度进了宫。
且这一次永远留在了宫中。
“世事无常。”罗三郎叹气道。
明洛抖开纸张，一目十行地快速过了遍，又定格在几处认真盯了会，良久方道：“有劳罗先生帮忙照料，传递信件了。”
这事儿不难，但确实有一定风险，属于出事了绝对被牵连的，她每每都很感谢罗三郎。
“昭仪赶紧回信吧，罗某在这处等。”
罗三郎稍稍催促了句。
“是，我这就去写。一刻钟。”明洛和他约定了时间，溜到肃章门内，熟门熟路地摸出纸笔开写。
要紧时候，硬炭笔比毛笔方便多了，省去了磨墨这个环节，她早有回信思路，只是和平时不同，今日她落笔飞快，写了足足两封。
“这封是李总管，李靖府上。”
明洛每到年末，来往人情格外多，张士贵处已经全部由张七郎代劳，和小报算做了一体。
那么李靖府上，她到底有相熟的人，还有几桩由杨观齐牵线搭桥她搭伙的生意分红。
即她出的点子，杨观齐帮忙落地，她算是个小东家。
罗三郎拿到这信，果真面露惊愕：“是李公？”
“对。别送错人了，是李靖李总管府上。”没办法，这时代的李公不少，明洛必须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