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成了？
哎哟，真大方。
“妾代杨姐姐谢过陛下。”明洛笑得贝齿分明，目光清亮，是真为杨氏高兴。
一步一步来。
都住进内宫了，还愁其他吗？
“你高兴什么？”
李二眯起眼，若无其事地将目光逡巡在明洛脸上，希望能窥探到她从来不同于常人的内心。
“杨姐姐也不容易，她生孩子时候妾陪在她旁边，挺受罪的。”明洛没描述地太具体。
免得杨氏之后失了恩宠。
李二口气淡淡：“你不受罪吗？还有心情操心旁人？”
“就是因为感同身受，大家都生过孩子，再说，妾和她没什么矛盾，还想着往后把孩子扔给她，妾好出去玩呢。”明洛能够感知到李二的情绪转变，但她还是努力按照自己的想法表达了。
这都不是简单的狗男人。
是目前地表最厉害的雄性。
她能讨好则讨好，但不能因此迷失了自我，变成一条藤蔓指望着大树过活。
“你很擅长……把不合理的事情变得像回事。”李二面色稍稍不豫，静了静道。
“可是世上很多事，本身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大家站的角度不一样，所以待人接物不同吧。”
明洛小小发表自己的观点。
李二没和她继续辩论，他悄然一笑，目光幽幽如一息烛火，目光蔓延到自己的两个女儿身上，那套过家家的玩具，亦是明洛今日所赠。
她永远肯花心思。
足够了。
*
樊川这名听着高大上，但一说由来，大家就都会长长喔一声表示原来如此，从地形上来说，这是潏河冲积形成的狭长平原，西北起于韦曲镇塔坡，东南止于终南山北麓王莽乡江村。
是汉高祖刘邦亲封的樊哙食邑，由此得名。
简而言之，是一处离长安不远不近的平川，可一马平川，故可游猎，为李二所钟爱。
明洛随李二一路往南行，冬来时节，视野范围内已无春秋的斑驳五彩，唯有溪流两岸的芦花纤秀似女子没有点染的素颜，银白的花絮蓬蓬松松，扶风起舞。
山风吹动树叶时有波浪一样的声音，今儿北风温柔，日光又足，算是晴好无云的暖冬日子。明洛心境清朗，似一朵晒在和煦阳光下的花朵，愉悦而轻松地骑在马上。
“和坐车比，骑马舒服多了，也是感谢今天的北风温温柔柔，没把妾吹得晕头转向。”
明洛趁着队伍休整停歇时，说着些闲话。
一般李二若是心情尚可，会给面子地接一两句，她也可以继续试探着和对方聊天。
要是李二心情不好，那么明洛就再说一两句来收尾，然后去找溪娘玩耍，免得被李二的脾气波及。
“你一路上说了三遍骑马好了。”
李二斜了她一眼，瞅着她打开精心备好的食盒，只见明洛笑盈盈地捧上来：“陛下先挑。”
边上盯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珠子。
溪娘生怕李二挑走了她爱的小兔子。
“兔子栩栩如生，什么做的？”李二忍不住碰了碰，软乎乎的，和溪娘倒是一个德性。
“软糕。”
溪娘一看李二要去拿，自然急了：“耶耶。”
“耶耶帮溪娘拿呢。”李二真是觉得溪娘啥啥都好，就是为了口吃的，连爷娘都舍得撇在一边。
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
这似乎不对。
“溪娘，兔子有一对呢。一个给耶耶吃，一个溪娘自己吃。多好。”明洛循循善诱。
分享这词必须融入情境里去教。
也不能非要夺溪娘心头爱，先满足自己，再分享给旁人。
“给阿姨，给阿姨。阿姨一个，溪娘一个。”溪娘那叫一个有主见，殷勤地自己踮脚拿了一个，再塞给明洛一个。
她哭笑不得。
这东西吃了准胖，她一般能不吃就不吃。
“你赶紧吃吧，不然溪娘……你看，全部塞进去了。来眼馋你的了。”李二好心提醒。
小孩子也是有心计的，眼看明洛不吃，自己就先啊呜啊呜地塞满嘴，然后来馋明洛手里的。
“溪娘诡计多端了。”
明洛用了个高大上的词语。
“诡计多端！”
溪娘咯咯笑着，又来贪明洛手里的，两人笑闹作一团，连身边的宫人都看得忍俊不禁。
李二是有心插嘴的，却又觉得多余。
反正小小一块软糕，吃了又能怎样。
稚嫩而纯粹的笑声更难得。
和随军出行不同，李二作为天子，仪仗齐全，衣食住行皆有标准，只是相对杨广这种疯子，没那么离谱地要全天下人来供奉而已。
“华严寺。”
明洛站定在一块石碑前，念出了今晚歇息的住处名。“
樊川地界，如今已有四五家佛寺，等到唐中期，会云集八家佛寺，名曰“樊川八大寺，其中兴教寺因供奉玄奘遗骨而闻名。
“来过？”
“好像吧，妾不太记得住。”明洛认真在记忆里检索了遍，但始终觉得天下寺庙都一个样。
第58章 山色
“你还是不爱这些。”
李二语气莫明。
“妾本就不爱，抄佛经和信佛是两码事。”她只是借此赎罪罢了。
“心诚，佛经才灵不是吗？”
“是心诚则灵。佛经白纸黑字抄的，有啥灵不灵的，灵验全看菩萨心情，妾管不了他们。”
明洛怼了回去。
说完又暗暗后悔，这顺风顺水过的，也是对李二越来越没有敬畏心了。
“嗯，朕本来有意留宿韦家或者杜家，但想着此处风景秀丽，顺带给观音婢祈福，这才选了此处。”
是的，樊川为韦氏、杜氏等贵族聚居地，后来的诗圣杜甫就居于此处，放在现代是个景点。
西安南京北京这些地方，每每节假日都人满为患。
西安大都市圈也是极少数的能撑起人文景点五日游的内地城市。
“妾抄的佛经没带。”
明洛有点遗憾，她没料到会歇脚在寺中。
“无妨，午后你带着溪娘好生休息。睡醒后咱们去游猎，晚上吃烤肉。”李二随口定下了安排。
明洛晓得这一路为了照顾妇孺，李二有意让队伍放缓了进度，不然一路疾驰早就能到此处。
“喏，妾爱吃烤肉呢。”
她嘿嘿笑着。
唐朝厨子炒菜水平不敢恭维，但烤肉水平着实不错。
等到恍惚一觉而醒，明洛换上备好的烟青色无绣丝袍，罩一件同色的棉质修身袄子，如一株凌霜的寒竹。
她只得在发髻上簪些熠熠生辉的珠玉配饰，免得看起来和丛林融为一体，太过肃静清爽。
溪娘照样被她捯饬地珠圆玉润，可可爱爱。
大抵是千挑万选的好日子，不管是风向还是可见度，都相当适合游猎，明洛只随着骑了一小段，便和溪娘在一处平整开阔的山坡处休整，更准确的说，是在野餐。
李二刚开始还能顾及她俩，不过兴致一上头，气氛烘托到位，便和贴身卫队一道冲进了密林中。
“是虎啸。”
得亏明洛之前随军听过不止一次虎啸，轻而易举地分辨了出来。
“是大虫吗？”溪娘好奇道。
“对。”
古人对所有带毛动物统称为虫，禽类为羽虫，兽类为毛虫，鱼蛇为麟虫，兽类是毛虫，而老虎为兽王，被称大虫。
其实若是俯拍，老虎走起来真挺像一条条大虫。
“鸟儿都飞了。”溪娘抬头望着漫天鸟雀。
虎啸山林万兽惊。
“溪娘难受吗？”明洛当即护住溪娘，起身检查着周遭的防御圈和护卫力量，这点上她很快安了心。
“还好。”溪娘摸了摸耳朵。
“虎啸声是能吓死狗的，距离近的话婴儿的听力甚至可能受损。”明洛温声细语地解释。
包括动物园里的虎山有时会写着心脏病患者远离，就是因为虎啸的分贝可以达到一百二十赫兹，其中夹杂着次声波，不在人正常能承受的分贝区域内。
“是堂堂的耳朵吗？”
溪娘对堂堂相当友好，很爱摆姐姐的架子。
“是余余了。他现在叫李余。”明洛认真纠正溪娘，趁着堂堂这名字没喊多久，赶紧改过来。
“鲤鱼吗？鲤鱼！能吃的？”
“鲤鱼一般不吃，它们游在池塘里，是观赏鱼。寺庙里不就有鱼池？”明洛扬一扬手里的浅杏色绢子，语气轻快。
“喔，余余。”
溪娘反复念了几遍，觉得不如堂堂朗朗上口。
能不顺耳吗？
那是国号的同音。
她俩待了好一阵，随着太阳慢慢往西斜去，到底是十二月的天气，有风呼啸而来，总让明洛不自觉地裹住身上大氅。
这个时节抬眸看向山顶，已是冰雪凛冽，往下一片片松柏挺立，冰冻霜雪积压枝头，蔚为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