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旧疾
她管不着，也不必插手。
人各有命。
顾好自己吧。
不知今晚定好的鱼丸汤会不会有变数？李世民不会小心眼到特意和人招呼要苛待她吧？
她有些凌乱的步伐渐渐趋于平缓，等走到嘉猷门时，已然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从容，唇边泛着若有若无的笑。
等晚间的膳食领来，明洛望着食盒里躺着的一碗鱼丸汤，心满意足地和芳草道：“总算不枉我花大力气巴结膳房。”
芳草不清楚自家娘子在立政殿杀成了什么样，只以为事儿不严重，不过明洛参与其中，需要问询一二而已。
“娘子从来对膳房上心。”
还是妃子时就好声好气。
“不然呢。人活着不就为了一口吃的。”明洛舀着冬日里难得的热气汤，呼了一口后赶紧开吃。
鱼丸汤分量不小。
她分了芳草一碗，辛子一碗。
不过辛子来领鱼丸汤时，举止有些不自然。
“怎么了？”
这个节骨眼上，明洛十分敏感，她直接伸手拉住了辛子。
辛子眼看瞒不过，弯腰揉了揉膝盖：”来时摔了跤。”
“这两日没有下雪，可是积水滑了一跤？”明洛不经意问。
辛子胡乱点头：”是是，路不好走。“
”又胡说了。这两日没下雪，可也没下雨。“属于冬日里的好天气，她连晒连洗了两日。
辛子只得实话实说。
“是延嘉殿的人。”
“韦贵妃？”
明洛不得不想起她被贬来掖庭的那日，韦贵妃亦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回去，眉眼间愤愤不平。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避子丸是小巧方便携带，但为安全起见和信不过旁人，明洛从来新鲜配制，亲自动手。
宫里用药都有记录，就算没有，也必定经过他人之手，百分百留痕。
“小人去时，对方似乎在贿赂膳房的人。”辛子认真道。
“嗯，咱们呢？”
辛子笑眯眯道：“左右都收了。和咱们交好的自然不会亏待，其余人也见者有份，不会叫人空手。”
“很好。”
一主二仆开启了在掖庭谋生度日的枯燥日子，生活不再有风花雪月的悠闲，也失了闲听落花的悠哉，至于悲春伤秋……她本来也不搞这套，只是把日子压得更实了些。
首先她在掖庭有一份正经工作，这份工作保障她的住处和基本待遇，比如每季衣裳，比如炭火份例等等。
其次她在掖庭搞了兼职。
一个靠口耳相传没有白纸黑字落款的幽灵诊所开张了，主要面向各位与她同阶层的宫人。
也不局限于宫人。
宫人是普罗大众，偶有阶级高一等的妃嫔。
有赖于她在落难前拉了杨氏一把，她没有确切告诉过杨氏，但对方在长乐门幽居那么多年，脑子多少比从前灵光了许多，好端端地，李二能想到把她和孩子从长乐门挪出来？
这是位不会刻意为难人虐待人的主儿，但不要指望他多么上心多么细心，尤其最初的一阵新鲜刺激过后……
李二看杨氏母子有点不自然。
因为会被诟病。
他哪里不清楚史官下笔的刻薄如刀。
只是孩子也有了，他百口莫辩。比起杨氏在宫里和其他男人胡搞有了野种，是他的就是他的，他肯定认。
杨氏愿意生就生。
至于不愿意……李二根本想不到。
也就是明洛，给伟大的天子狠狠上了一课，不是人人都想给他生孩子，世上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例外。
杨氏尽管仍然顶着巢王妃的名头，但孩子是谁的不言而喻，加上住进了内宫，按着婕妤的份例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属于性价比拉满的好处。
她对此很感谢明洛。
哪怕她听说了明洛在立政殿‘大放厥词’，把李二得罪地离谱，也继续和明洛来往。
掖庭她不好多来，顶多送些实用的。
但凝云阁她去得勤。
当娘的都知道，孩子是心头肉，她没法多关照明洛，那么多关心关心明洛生的李余。
是最好报答。
这日大寒，宫中大雪纷飞，如搓棉扯絮，明洛漠然坐在屋中，倚窗观望雪花，看着辛子小步而来。
身后随着眼熟的宫人。
她被冻得发寒的心忍不住抽搐一二，忙从坐榻上起身。
“怎么了？”
是凝云阁的人。
“孩子很好。是咱们娘娘。”宫人也不含糊，直截了当地给明洛吃了定心丸。
一听不是李余，明洛的心情缓了缓，但目前李余和杨淑妃捆在一起，淑妃不好的话同样连累她寄养在凝云阁的孩子。
没有什么比共同‘利益’更牵动人心。
“淑妃……是旧疾犯了？”
“是，但吃着娘子之前配的方子，总也不得劲。不知是什么缘故。”宫人低声道。
明洛稍一思索，和对方确认了杨淑妃的病症，包括吃喝拉撒睡，一时间眉头紧皱。
这时芳草在旁垂眼道：“娘娘，这两日……韦贵妃打死了个在宫中当值时乱走的宫人。”
“我知道。”
明洛的叹息仿若冰雪消融。
说不定韦贵妃就等着她犯个堂而皇之的错，就算没敢打死她，也可以把她折腾地生不如死。
她如今的生活条件，要是受个皮肉伤或者什么病，那可是雪上加霜，天气那么冷。
“不是请医师走一趟。是医师能不能帮忙调整下药方……”那宫人也很尴尬，她的主子和韦贵妃同样不对付。
加上养了宋明洛的亲子，更加是眼中钉肉中刺。
被揪住把柄的话，天晓得会是什么个光景。
明洛轻叹道：“不是我不想调，也不是说不能调。而是我最好见一见她本人，不然的话，她身体本就不好，用错了药岂不麻烦，越改越错也说不准……”
她说着便停顿住了，脸色一寸寸地难看起来。
“沈司药你识得吗？”
“嗯。”
这算是宫里有头有脸的女官了，比好些低位妃嫔都体面。
“你去寻她，让她亲自把关你家淑妃吃的药。”明洛嘴角凝结出一丝冷笑，完全发自内心。
“方子大概率没问题，只是有小人从中作梗，你家淑妃吃进来的药八成不是我的方子。”
第75章 善变
韦贵妃能和司药司的人搞好关系打听她每月的用药，那么自然也能调包杨淑妃的药。
后宫妃嫔基本无宠的情况下，以贵妃为最尊，且韦贵妃之前听从长孙帮着协理过诸般宫务，多少有些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不然她怎么能渗透进被明洛重点关照的司药司？
没办法，司药司人多，人一多就不可能滴水不漏，明洛那会虽然有宠有儿女，但根基太浅。
“是贵妃。”那宫人愣愣说了三个字，又赶紧低下头，嘴角的颤抖却显示内心的极度不满。
“不管是不是，都先把药盯好了。哪怕你一个一个去对，你们自己拿回来煎也可以。”
“嗯，就拿回来。”宫人忙接话，“沈司药还有两位掌药，小人几日前去要三百年以上的老参。都说没有。”
“那么难道延嘉殿有？”明洛哑然失笑。
“不清楚，她们说……反正，这会子是不肯给了，说年份久的老参要备着给陛下太子用。”
宫人说得含糊。
因为从前宋昭仪得宠，加上她精通医药，陛下基本默认她随意取用司药司的药库，连带着不少妃嫔跟着受益，起码药材不受限。
但眼下……
反正日子能过。
“道理没错，人情要用在刀刃上。三百年的老参……效用是有，但没那么大。”杨淑妃的病，哪里是补气血喝参汤能好的哦？
“是是。”
宫人说完杨淑妃有关的，又摸出个信封递给明洛。
“嗯？需要我回信吗？”明洛一边熟门熟路地拆，一边奇怪宫人怎么没走，因为信里一般是李余有关的日常琐事细节，以及李余的近照。
“有医师娘家的一封信。”
宫人退开两步待命。
这是等明洛回信的意思。
明洛见状先把儿子近况一目十行地粗粗浏览了遍，然后赶紧细读宫外的来信。
信不是三郎写的，更不是胡阿婆。
而是许氏。
她信中言及胡阿婆的身体情况，说是听闻明洛被贬至掖庭后受了打击，这一个月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她看得没了表情。
一颗在油锅里煎来煎去的心麻木不已，悲怆感不可避免地覆盖上来，许氏会这样写信来，可见胡阿婆的身体不好到了需要……告知她的地步。
她在宫里，无能为力。
唯有知情权。
也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