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备而来啊。”
明洛丝毫不怵。
她今儿人手齐全，已经有身手不错的内侍蓄势待发了。
“是啊，妾想着来碰一碰运气，没想到真给妾碰上了。”年轻娘子正是顾然然，她慢条斯理地翻着胡家杂记，从其中摸出一张典当行的兑票，朝明洛扬了扬。
“昭仪认识吗？”
她温然而笑，一颦一笑间别有柔媚风情，比年轻时的明洛更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美貌。
明洛只要不故作姿态，大多时候走的是明媚大方的路线，不过是身份使然不得不低眉顺眼。
“我该认识吗？”
明洛好整以暇地抱胸反问，这顾然然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但越是如此越是有所依仗。
不然她这样的女子走在街上岂不是两脚羊？
“昭仪看看。”
辛子直接拦下：“娘娘小心。”
“无妨。”
不过辛子相当小心，他根本不让明洛和这兑票直接接触，捧着给明洛过目。
“真是好命，有人当牛做马忠心耿耿地伺候。”顾然然阴阳怪气个没完，唇角漾着甜美的笑意，眼眸中的寒意却昭然若揭。
汤杨。
有别于古代的繁体写法，汤杨二字的落款被明洛一眼辨认出来，她双眸清明，含了些许懂得的笑意。
敢情是老乡。
汤杨的相好？或仅仅是合作伙伴？
“我说怎么怪里怪气的……不过你这般打扮，难道能做得了重活？身边没个伺候的人？”
明洛这回更加认真地打量起她的衣着。
这年头的衣料都有出处都有来历，亏得在宫里见多识广，每月看惯了一沓沓的绸缎布料，明洛轻而易举地看出几分端倪。
毕竟夏日衣衫轻薄，很容易瞧出好赖。
“如意云纹的软绸，哪怕不是上等货，价格也不便宜。还有你手上戴的素金绞丝镯子，平民百姓可没法戴。”
每日从早到晚地忙活家里家外，操持生计，断没法像她这般妆点面容，穿修身干净的长裙。
“可不，都是穿越来的，我也不能混得太丢人不是？”顾然然理所当然地笑，抚了抚鬓边碎发。
她发出邀请：“昭仪是预备在这儿和我叙旧说话，还是寻个僻静无人的地儿好生谈一谈？”
明洛没逞强，多年谋生求存的经验于潜意识里提醒她，一言一行不必逞一时之强，应当考虑自身利益最大化。
她领着对方去了一处卡座。
“各色糕点水果都来点，你喝什么？”明洛很有东道主的意识，她四十来岁了。
顾然然不停转着眸子，打量着和现代咖啡厅卡座别无二致的四周，微笑道：“不会有咖啡吧？”
“咖啡豆得一千年后了。”明洛连辛子都没留，只消对方不是穿越过来的女特工，她都不怕。
“其他什么饮料？你都捣鼓出来了什么？”
顾然然好奇。
“我没功夫整这些。”明洛黑冷的眸子在对方面上轻轻一刮，淡淡道，“我要一杯水，你喝点红枣银耳羹吧。”
“昭仪真养生，怪不得四十来岁还能当宠妃。”顾然然啧啧称奇。
“总要敬业的。”
明洛注目于她：“娘子请说吧，我过会怕要走了。”她余光瞄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顾然然的指尖落在兑票上的汤杨两字上，眼角忽然有些湿润，像是风不经意地掠过。
“能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城外的乱葬岗。”
明洛简练道。
“你见过他？”
“不止我见过，陛下也见过。”明洛愿意坐在这儿，就是想单纯看看汤杨这伙人的打算是什么？
她没能从汤杨地方窥探出一二，希望这位年轻的小娘子可以为她解惑，心里有底才好不慌不忙。
“他见到李世民了？”
顾然然这三个字说得相当顺嘴。
“见到了。”明洛懒得纠正她，随便她喊什么，脑袋是自己的。
“你为何不与他联手？”
顾然然问得天真，也很认真。
“联手？”
明洛歪了歪脑袋，学着她满脸天真娇憨的表情。
“你这样在宫里当妃子，能有什么前途和盼头……李世民眼里不是只有三个嫡子吗？你就算有儿子……”
“你打住。”
明洛对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担心隔墙有耳吗？”
第101章 变数
顾然然没当回事。
“我在宫里当妃子不是为了盼头，只是谋生。至于联手，我也想问问你，他和你拿什么来对抗朝廷军队？”
哪怕是最自大最唯我独尊的男频小说里，也极少有以打倒李二为目标的事业线。
“造反没你想得难，朝里朝外不是铁板一块，之前的太子党齐王党，难道都很服气李世民吗？还有地方上，李佑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他有个拎不清的舅舅，加上自己也糊涂。”明洛心平气和道，她这几年看阴德妃，不自觉地会叹气。
“是吧，天下蠢蠢欲动的人不少。”
“但真正动起来的几乎没有。你尽管去做。”明洛本以为对方是想来讨要点好处，结果……
都是异想天开的混蛋。
没拿自己的命当回事，更不在乎旁人的命。
汤杨自然该死，武娴也算遭到了报应，其他那些六局里兢兢业业当差，饭只能吃八分饱，日日睡不饱的倒霉宫人呢？
受此事牵连，有被直接杀头的，也有被贬去掖庭做苦役的，还有挨了一顿打剥夺一应职务的。
“他说你能近身伺候李世民。”
明洛只冷冷注视着她，一字不发。
“他说你是他必不可少的一环，只消天子倒下，朝局自然混乱，浑水方便摸鱼。”
顾然然似是在缅怀这个好义兄，语气终于不复先前那么无知。
一盘时令瓜果和现做的点心端了上来，造型不算好看，但香气诱人，不比现代橱窗里展示的差劲。
“你过得很好。”
顾然然在尝了一块类似泡芙的甜品后，婉然看明洛一眼，声音越发柔腻。
“别对我来这套。”
明洛直接拒绝。
她不是男人，没有怜香惜玉的心。
“怎么？还担心我和你争宠吗？”顾然然脑子转得飞快，说话间扬了扬素白绢子，掀起香风细细，嫣然百媚地笑。
“随便争。也不看看我多大年纪了。”明洛与她相对，并不觉得黯然神伤，为年华易逝伤感。
也是宫里的年轻颜色见多了，顾然然算不得绝色，且这些人统统没她过得舒坦自在。
归根到底还是君恩。
顾然然握着小小的银勺，慢慢搅拌着红枣银耳，又舀起些许透明连丝状的晶莹物体。
“是燕窝。”
“嗯。”
明洛不以为意，底下人的巧思防不胜防，总想着在她跟前把事情办得尽善尽美。
往往画蛇添足。
“我不爱吃呢。”
顾然然习惯了娇嗔般的说话。
“你是南方人吧。”
“我是上海小娘。”
明洛盈然一笑：“我也是。真巧。”
“诶唷，那你……是了，你只是大了我那么多岁而已。你是武德年间来的？”顾然然嘴上说是不吃，但一口一口舀着，竟也吃了小半碗。
“嗯。”
“辩机和高阳，你知道吗？”顾然然直接抛了出来。
“真有此事？”
明洛记得这段不光彩的事有被后世质疑过真假，毕竟只有在宋代修的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里提及过，无其他史料佐证
而欧阳修曾有鲜明的排佛立场，以虚构佛学家的丑闻来达到打击佛学的目的，算是一种可能。
“我骗你作甚。不过没有那么明目张胆。”顾然然神情有些恍惚，她不是没后悔过。
她要是不去会昌寺呢？
不遇到高阳和辩机，也就不会在房遗直两兄弟间——
“你和我说这个为什么？”
和她离得近了，明洛也就嗅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味，那是种浸淫在香火气里无法自拔的气息。
她来自寺庙？
是了，唐代的寺庙功能齐全，不仅有住宿餐饮的酒店功能，也有洗浴教学的其他用处。
“自然是我想卖你个好。”
顾然然堂而皇之道。
“所图为何？”
明洛先问价格再问详细。
李佑李承乾的造反事宜她无心掺和，高阳公主的破事她更无动于衷，她只想陪着李余长大。
能过一天算一天。
“我要报复高阳。”
顾然然不疾不徐道，笑容淡漠如幽夜的昙花。
“忘了和昭仪自我介绍，我姓顾，名然然。不比昭仪的好运道，我一来便落在平康坊中。”
“你是奴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