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医术。”
明洛叹气。
“你和我说实话，宫里是有人管着六局好，还是六局如从前般行事，你们各自解决为好？”
宫里那么多人，每天都有琐碎纷争，芝麻绿豆大的事儿。
现在找她作‘判官’的越来越多了。
但明洛名不正言不顺，压根不想管。
汪越没什么犹豫：“是娘娘的话，有人管着好。”
多么聪明的回答。
“这是对我的全肯定，但你想岔了。宫里这么多年，六局都是扫好门前雪，哪里会适应？我插进来短期内肯定不讨好……”
阳奉阴违，口头答应。
明洛自底层来，太清楚了。
而她挂上管事的名儿，有什么屁事全算她责任，她凭什么？
没有实际好处。
殿外传来一阵稍急的脚步。
是辛子。
“嗯？”
明洛扬了扬脸，眼神示意汪越可以离开。
第124章 得见
“是长乐公主府。”
李丽质吗？
“陛下让你直接出宫去，车马备齐了。”
“嗯。”
明洛心头一紧，发毛的感觉密密麻麻涌上来。
李丽质是李二和长孙的长女，出生的时间点也很棒，是时任秦王妃的长孙生下两个儿子后出生的。
备受宠爱地长大。
和李泰关系不错，对她不那么看得顺眼，但藏得比较好。有次明洛试探着当面提了一嘴她，对方没接话且嘴角下压了点。
自此后，明洛再没用语言触及过对方。
至于对方会早逝的将来……她死死藏住了，半分不敢透露，不然被人作去文章，简直要命。
坐在从来稳当的马车中，因为心情的颠簸，明洛罕见地心烦意乱，难得觉得赶马车的人不靠谱。
她习惯了这种仓促感，每每赶着去就医，都是七上八下的心情。
“娘子。”
芳草陪她坐在车马里。
“怎么说？”
“路是不是不对？”
芳草对外张望了两眼，两手紧紧捏着衣裳。
这让明洛的身体瞬间激灵了下。
“别声张。这是哪里？”
反正还没出城。
“是城北。”
城北怎么，还有人敢搞坏事吗？
巡街的武侯很密。
到处都是认得她的人。
“你记得去长乐公主府的路？”明洛这时也带着开朗的表情，故作从容地掀开车帘认真打量了下。
边上跟着的宫人并未阻拦，也没投来可怕的视线。
一切如常。
反正她瞧不出异样。
“不记得。但刚刚路过了一个气味很难闻的地方。小人以为……有人使幺蛾子。”芳草尴尬道。
“气味难闻？”
明洛回想了下。
“什么味儿？铁锈味？”
她是随口一说，但芳草重重颔首：“是的，是血腥味。所以小人有点应激了。”
明洛心下微沉。
马车走的多是大路，从皇宫城门出，哪里会有血腥味？
不对。
今儿是因为李丽质的性命危在旦夕，这是突发事件……明洛再度皱了眉，也不对，生病可以是循序渐进。
李丽质不一定是暴毙的。
或许和长孙一样呢？
但李丽质算计她什么？
高阳？
明洛思来想去，马车则减缓了速度，似乎到了一处院落，有很淡的花香飘来，四下静谧无声。
真是见鬼。
她是来救急的。
就算这是长乐公主府，怕也是动机不纯。
明洛就稳稳坐在车马里。
她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声稍显轻佻的口哨突兀而起，伴着一道音调略高的女声，一开口就让明洛毛骨悚然。
高阳。
“宋医师，怎么不下来？缩在里头，也不行啊。”
她笑意款款，眼波似绵，绵里却藏了银针似的光芒，即便明洛没见着她的神情，也可以想象那一脸的蛇蝎心肠。
她没有勉强自己挤出笑容，而是慢慢掀开了车帘，心平气和下了马车，背脊挺直，静静注视着高阳。
她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惹了这个疯批？
疯批美人，在这个时代，高阳名副其实。
她站住了。
高阳好整以暇地立在不远处的廊下，身子倚着栏杆，凹出与众不同的身姿，袅娜纤巧。
真正的天之骄女，通身上下俱是娇矜从容。
“昭仪四十来岁，保养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高阳从廊下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明洛身前。
“见过公主。”
明洛没有屈膝，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边没有旁人，也没有耶耶，不用这么装。”高阳撅着嘴，显出几分丧心病狂的天真。
明洛认真道：“我是出于礼貌，不装的是公主。正经来论，该行礼的难道是我吗？”
她必须冷静。
对付高阳，疯了就是输了。
“这倒是。但你在太子面前也敢如此说吗？”
“公主搬出太子，就该把太子请来。这样公主或许可以看见我给太子下拜。”明洛轻轻一嗤。
高阳围着她转了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你不怕我？明明你很忌惮我啊，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联系你阿姐。”
“公主也是吧，若非忌惮打了我不好收场，我这会子该被公主收拾地连连求饶了。”
明洛对李丽质早逝的同情在这刻烟消云散，化为灰烬。
甭管李丽质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既然高阳能在长乐公主府给她下套，她和李丽质间没有其他可能。
高阳对明洛的巧舌如簧没有意外，她耶耶爱的不就是这份与众不同的标新立异？
她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笑道：“昭仪把我想成了什么人，就是碰巧来探望阿姐的病情，顺带见一见罢了。昭仪整日和耶耶在一块，一般人想见都见不到。”
“一般人？公主具体指谁？”
明洛似笑非笑。
她从没仗着自己的恩宠摆过谱，反而因为得宠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被人抓到把柄。
高阳的神情一寸寸地淡下去，到最后和明洛最初的表情一模一样，冷淡而没有起伏。
“昭仪真是油盐不进。”
她觉得大约是同类相斥吧，她格外讨厌明洛这样的女子，明明没有那么大方从容和长孙一样，但运气好得离谱，能力又强，硬是过得这样好。
“公主准备了什么油盐？需要妾配合什么？妾也很好奇，为何公主对妾穷追猛打？”
明洛说着说着含了一两分怒意。
连姜圆悦都要捏在手里。
怎么，她也和汤杨一样，预备造反吗？
“顾然然，认识吗？”
高阳瞟了眼在垂花门外站桩的宫人，这是长乐公主的心腹，看来她的好姐姐依然不放心呐。
“顾，然然？”
明洛第一反应就猜准了。
“看来是认识。”
高阳才不会给她反应的机会。
“认识如何？左右我说不认识，公主也不信啊。”明洛眼神同样敏锐，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像是盯梢着这里的情况。
“长乐公主，身体果真抱恙？”
“自然，是阿姐一贯的毛病了，和她阿娘一般。”高阳下颌微扬，唇角牵起拉出优美的弧度。
都是活不长的命数。
“顾氏说有你的把柄。”
哈。
明洛抬手拨弄了下发髻上的步摇，垂下的明珠一触碰便生出光润的凉意，一点点地渗到心坎上。
第125章 丽质
她笑了。
像是不停撞击的银铃，清脆却不够悦耳令人舒坦，落在高阳耳边，只激起她一身的颤栗。
高阳细细打量着好像被刺激到的明洛，但不得不承认，人能在宫里混得好，能得到她父亲的宠爱，即便有心挑刺，也在外貌上寻不到什么破绽。
“把柄？你知道多少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笑声过后是须臾的沉静。
她神情疏忽隐晦了些许。
“我不管。这和我有何干系？顾氏……她说，她可以让你一夜间失去所有，特别是圣人的宠爱。”
“是她说的？”明洛立刻说中关键。
高阳罕见地停顿了下，薄薄的唇勾起一抹娆柔笑意，侧首摸了摸自己藕荷色袄子领口上的风毛。
“你俩果真是一路人。”
“我只是和公主不是一路人。”明洛心如止水。
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生物的各种多样性，面对被要挟，她习以为常，毕竟连李二都拿着李余压迫过她。
区区一个高阳。
有啥好大惊小怪。
“是，你和我不是一路人。这话，顾氏也和我说过。你敢信？”高阳口气轻飘飘地，像是冬日呼出的一口热气，一出口便消弭在冰冷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