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加在一块九十岁的中年男女逛了足足一个时辰的梅林。
一个眼里唯爱富贵荣华。
一个眼中满是李唐江山。
就这样两个半点文艺情怀细胞没有的世俗之人，一路说说笑笑插科打诨，偶尔穿插对过去的回忆，极为和谐地消磨到了午膳时分。
半日闲偷得过去，午后李二自然没空再和明洛厮混，病愈后的一堆政务要看，一堆臣子要见，明洛得以顺利下班回到淑景殿。
宫外有消息来了。
“风萍小院说长孙诠从未留宿过？”明洛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同时她沉默了。
这其实和事实对应了起来，就是因为长孙诠是世家子中的清流，对待自己的身体和感情比较专一，所以婚后和溪娘感情甚笃，就算达不到真爱的水平，也吊打多数大户人家的婚姻。
“难怪……”
明洛轻轻呢喃。
从长孙诠本人的家世素质来说，不得不承认李二选得不错，长孙家出品的少年郎没有太差的。
包括长乐公主的驸马，长孙无忌的长子。
也待公主温柔专一。
“长孙诠平日去风萍小院最常陪的是哪位娘子？”
”小张娘子，善音律。“
明洛脑海中还在天人交战，毕竟她这样不就是柿子捡软的捏，和李二不敢坦诚，只能对一个尚未经历社会险恶的少年郎用尽心机手段……太无耻了。
”好的。”
正义在她脑海中短暂取得了上风。
她决定晚间和李二坦白。
如果能见到李二的话。
偏偏一连伴驾五日的明洛，今天断档了，落空了。李二在立政殿召了徐惠过去说话。
听芳草回话的明洛神情微微一僵，但她不是因着吃醋不高兴，是上天也不鼓励她直接和李二坦白。
她太清楚，李二目前对李治和长孙无忌的态度，属于各方妥协下，他也可以接受的最优解。
对李治，李二是爱重的，但心底深处不见得对李治作为他的接班人多么骄傲得意。
不会有那种洋洋得意的炫耀感。
看！我儿子多棒的那种与有荣焉。
反而有种忐忑的不安。
比起自己的寿数，李二更在意李治能不能顺利接班，唐不会像隋朝一样……为此李二屡屡向她求证，不厌其烦。
比问寿命的次数多多了。
而长孙无忌的存在，是顾命大臣的不二人选，各方面都适合，李二和这位一道长大，一道谋天下。
是他登上帝位最坚挺最可靠的拥护者，不是亲兄弟，但胜过亲兄弟百倍，真正的利益共同体。
李二会不知道顾命大臣的结局吗？
史书上权臣的下场，绝大多数都不好，最经典的就是霍光。这位对大汉的功劳堪称卓绝，收拾汉武帝一朝的烂摊子，给刘彻擦屁股擦得水平一流。
这也是李二努力手把手教李治的原因。
希望儿子能握住大权，避免其他臣子权力过大，间接希望给长孙无忌一个妥善的结局。
但可惜，李治没有他父母的良善，一丁点儿都没有。
“溪娘睡了？”
明洛回过神来，撑着手肘来抵脑门，闭着眼道。
“嗯，很期待后日出宫呢。”
明洛猛地睁开眼：“叫阿阙来。”
这位跟了溪娘多年，将来也要跟着去公主府的。
阿阙来得很快，神色稍显紧张。
”我问你，公主这两日有没有提到长孙诠？”
“提到了。”阿阙忙答，“后日出宫，两人怕是会见上一面。”
“约在何处？”
明洛声音变得很冷。
“晋阳公主府。”
啊。
明洛恨不得仰天长啸一声，晋阳公主府里的一切包括许多宫人都是她亲手安排，太方便她作文章了。
不过，她真的要作恶吗？
为什么她有这么重的愧疚感？
怎么可能没有呢，但只有把事情做狠做绝，方能一击必中，让溪娘彻底死心，让李二收回旨意。
“你下去吧。”
明洛不断在心里权衡着，不过作恶的感觉没有想象中好。
第218章 家乡
“芳草。”
“在。”
“你说，我行善多年，救助过那么多人，稍微做点不好的事不要紧吧？”明洛扬起脸，平视着虚空。
芳草认真道：“只是稍微不好，对吗？”
“也不对。”
她不清楚长孙诠的为人，这会毁了他吗？
“不毁了对方的话，我达不到目的。”
“勿以恶小而为之。这是娘子教过我们的。”芳草咬唇道。
”是啊。“
明洛吐出口气。
后日她和溪娘一道去晋阳公主府看兕子，时间紧迫，她不能犹豫了，不管如何都先准备起来。
之后用不用另说。
”今夜送鸟出去。“
”喏。”
明洛的心摇摆到了后日，面对溪娘轻快欢喜的模样，她心底苦到了极点，要不是李治对长孙家太过无情，她何必在这里做恶人？
车马缓缓驶出宫门，沿着公主府去。
“耶耶答应我了，我的宅子和阿姐在一块。”溪娘照例透过车窗张望个没完，嘴也不停。
“很好，你们姐妹可以多照应。”
“耶耶也这样说。”溪娘笑容满面，“但我希望的是，阿姨也住进来，我们永远在一起。”
“公主，没有哪个妃子可以住到公主府上去。”况且溪娘是嫡公主，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溪娘可以求耶耶。这没有事关朝政，耶耶大概率会同意的。“溪娘马上不服气道。
没有先例不要紧，她自己当就是。
她就是第一个给阿姨养老送终的人。
“溪娘喜欢长安是吗？”
明洛没继续糊弄溪娘。
“嗯。”溪娘重重点头，这是她自小长到大的地方，那么繁华，有那么多好的东西。
“你觉得阿姨喜欢长安吗？”
明洛用了疑问句。
溪娘眼神凝滞了下，半晌竟期期艾艾道：“阿姨不是在长安长大的，是吗？阿姨的家在扬州？”
所以余余的封地在那么远。
“是比扬州更南的地方，阿姨的家冬天不会下雪，一年四季的树都有绿色的叶子。”
明洛觉得北方的冬天真苦。
哪怕她已然足够富贵，但一到冬天还是会有畏手畏脚的瑟缩感，除了硬着头皮陪溪娘玩雪外，对风霜雨雪都是敬而远之。
“温暖如春吗？”
“那要岭南那边才可以。阿姨的家在江南东道。”
“江南吗？”溪娘呢喃道。
“嗯。”
“阿姨果真是江南女子。”溪娘马上夸赞她，笑得很甜，只是下一秒她又沮丧道，“那离长安好远。”
“是啊。阿姨再没能回去过。”
时至今日，她都不喜欢长安。
长安吸引她的只有荣华富贵。
好在她足够爱钱，如此也能过日子。
“是啊。”
说话间，晋阳公主府到了。
位于安兴坊的公主府占地比昔年的平阳公主府要小一圈，毕竟这些年长安城房价飙升，开始寸土寸金起来，不像武德初年般能够随意圈地。
目前长安城北基本处于饱和。
挤满了权贵大户。
有皇亲国戚，有文臣武将，亦有经年的世家大族。
来人早得了消息，迎候在门口。
俩姐妹不过几日未见，一见面却彼此拉着手摇了好久，溪娘最喜欢和阿姐撒娇，兕子也很擅长当一个温柔宠妹妹的姐姐，算是相得益彰，两个人都欢欢喜喜的。
等溪娘乐够了，李明达方将他们请进屋中，低笑道：“我本不理解为何耶耶时常往宫外跑，如今有了自己的府邸，住了这些日子才知道原来那么多规矩都是宫中才有。”
外头自由自在得很。
特别是公主府里，她想怎样都可以。
长安城里原来有那么多新鲜新奇的地方。
“有些世家大族不遑多让。”
明洛微微一笑。
这时屏风边走过一个宫人，朝她轻轻眨了眨眼。
是长孙诠快到了。
风萍小院的小张氏也来了。
她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缠丝镶珠金簪，试图掩饰心底那点不安羞愧，她是为了溪娘好。
就算为此给长孙诠造成一点伤害，又怎样呢。
况且，长孙诠和小张氏真的清白吗？
她特意留了空间给姐妹俩说悄悄话，溪娘相当关心兕子的情感生活，问了不少驸马如何的话题。
引得兕子时不时跺脚羞恼，后来干脆不理她了。
“阿姐怎么这样！我就问问！”
溪娘嘟囔着回来和明洛告状。
“阿姐性子和你不同。”明洛能够感知到兕子对这位驸马……称不上满意，她见过几面，这位驸马的才情才学才艺方面和兕子不太相配，包括通身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