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动身
怀王神情有所触动，“他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这些年传回来的消息……不用咱们索要什么，他一猜一个准。”
“他人如其名，这个节骨眼上就算不帮咱们，大概率也不会去告密。”毕竟主动自首的话，不见得就能在酷吏手中轻描淡写地混过去。
范履冰不会冒险透露自己曾给怀王传递过多年禁中消息的过往。
“足够了。”
明洛瞄见他腰间佩的家伙，轻声道：“阿娘知道你保证得再好，也可能亲自动手。”
“阿娘总是说，不能指望捷报从远方来，真正的大捷都是自己动手挣来的，必须自己亲自带队。”
怀王顺手拉过一旁的遮挡物，将通往地下室的暗道盖得严严实实。
“大郎被我安排在了高邮。”
“嗯。”
“二郎就在扬州，阿娘有什么差遣不方便出面使唤他就是。”怀王转动着手腕上的护腕。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要好好回来。多少人去，多少人回。”
“好。”
身处均州（湖北丹江口市）的李显在被废后的这些年，每日过得比谁都提心吊胆，连来俊游都不如，身心皆受到巨大摧残。
每每洛阳来使，他都战战兢兢。
好在有韦氏。
这个自他登基后一直坚定站在自己身旁的女人。
今日也是，韦氏在他一醒转便与他说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只是夫妻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李显惊惧不已，真的要回洛阳了吗？
李旦都被整死了！
轮到他了？
兄弟都死完了，阿娘还要他的命吗？
韦氏语调里透着无法言说的期待兴奋：“你怕什么，你阿娘留着你就是用来制衡你弟弟的！你弟弟要是没了，你就是独子，你阿娘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了！”
李显惊骇欲死，嘴唇都忍不住抖动起来。
他颤抖着嗓音道：“你胡说什么……弟弟他好端端地，怎么会没……”那是洛阳，他弟弟是天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哪这么容易死？
“是妾族人给妾传来的消息，不会有错。”韦氏全然没有兔死狐悲的哀切，她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翻身了！
李旦要是死了，武后哪里支棱得起来！
“什么消息？”
李显不断稳定着自己的心绪，死死抓住了韦氏的手，妄图从此汲取一点温暖和力量。
“你弟弟受马所惊，伤重怕是不治。”韦氏努力压制着嘴角的弧度，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过于恶毒。
“马惊？”
李显的整张脸都白了。
这和谋杀有啥区别？
哪里来的马？
洛阳紫微宫里的马也好，鸟雀也好，都听武后的。
“当时听闻武承嗣和太平公主在场，不少人目睹。”韦氏同样不忘把这个关键信息透露给李显。
免得李显回去后和武后武家人一家亲。
“武承嗣？”
李显几乎从齿间挤出了这三个字。
“嗯。”
韦氏已经环视四周思量着要带什么，不要带什么了。
“谁，谁给你送的消息？”
李显不比韦氏，政治敏感性尚存，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昏头脑，他尝试着运转自己的脑子，抽丝剥茧这其中的种种可疑。
“是妾的族人。先前给妾送过不少钱帛的。”
韦氏出身京兆韦氏，就是韦贵妃的本家，总之是个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族。
“喔喔。”
一听是早有往来且释放善意的韦家人，李显一颗心平稳了不少，这意味着消息大概率准确，且没有隐瞒关键因素。
“对了，还有。”
韦氏幸灾乐祸地将李冲父子的造反绘声绘色说了通，这让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李显再度魂不守舍。
“是以何人为旗帜？”
李显当初听到李敬业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时，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武后提他回洛阳，或者直接把他就地处决。
结果，他的兄长死了。
他苟且地活到了今日。
“不清楚。”
韦氏停顿了下，又不免鼓励起自家夫君，“你阿娘都几岁了，此番回去咱们就韬光养晦，我那些族人你也不用提拔重用，等将来有机会再说。”
李显哪里能有韦氏的乐观，他来回在屋里踱步，不停权衡盘算着目前的局势和自己的处境。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远方居然传来了一声极其突兀的嘶鸣声，且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
“来了。”
韦氏没成想人来得如此之迅速。
她立刻起身。
李显心中的不安则如涟漪般一圈一圈放大，他只祈祷着马蹄声能够渐行渐远，不是冲他来的。
天晓得会是什么牛鬼蛇神？
万一是他阿娘来斩草除根的呢？
他和李旦都死了，阿娘岂不高枕无忧？
随着喧嚣嘈杂声不断响亮，李旦知道他没法躲了，韦氏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拉他出去迎来使了。
会是谁呢？
*
宁立德万万没料到在宫中巨变的次日，他便和上峰一道奉武后令去均州迎接李显回京。
“如何是我？”
他用力眨了眨眼，问得很是天真。
升官的那阵兴奋褪却后，他很快发觉其实没什么不同，怀王说得对，承平时期的武官升迁都很虚。
啥意思呢？
不过按时上下班，接受任命，奉命执行公务，哪里会有他向往的血与火的纷飞情谊？
在宁立德看来，这所谓禁军或许装备武艺身板比他的弟兄们强，但论凝聚力和默契，哪里比得上他昔年在长安的草台班子？
“你不想去？”
他上峰姓范，别的能耐没有，却有位大名鼎鼎、青史留名的族兄。他语意不善，眼中跳动着阴森森的光。
“有啥不想去的，我还想瞅瞅庐陵王长啥样呢，话说将军你见过？”宁立德赶紧凑过去。
“我自然见过。”
范姓中郎将神色晦暗。
“喔，莫非将军是昔日跟着程张两位将军入禁中……”宁立德眼看对方脸色微变，忙打住。
中郎将冷冷瞧了宁立德一眼：“你话多了。”
程将军都死了，替武后干这种脏活能有啥好下场？看那丘大将军，被派去了平叛，天晓得回来后是个什么光景？
第50章 途中
“一个时辰后出发。”
对方撂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徒留宁立德在风中凌乱。
这位显然是程务挺提拔起来的心腹，可想而知因对方的身死族灭在禁军里显得尴尬。
宁立德挠了挠头，其实他也算程将军提拔的人，不过他品阶低，且没有和程将军构建出足够多的羁绊。
唉。
这年头不站队不行，站了队容易被连带……
宁立德竟不免想起李靖李绩两位战神的轨迹，是不是只有强横到这份上，才能无视站队问题？
不对。
照来俊游和他所说，李绩在太宗去世后也是站了队的，人是李治的自己人，为他在和长孙无忌的对打中贡献不少。
难为儿孙不肖。
他一路胡思乱想着上了马，急驰着出了洛阳城，迎着西斜的阳光，由着北风呼啸而过。
均州（今湖北丹江口）位于洛阳南边，走寻常官道必经南阳，此去他们一行人轻装简行，无任何招摇的旗帜仪仗，仅仅只需要平安将李显接回洛阳即可。
宁立德乍一听觉得丝毫难度没有。
但是——
他不由得思索起当今天子的情况。
是意外还是人为？
若是后者，人都能对洛阳皇宫里的天子动手，并一击得手。
岂会忘了武后的另外一个亲子，在均州毫无防备的李显？
要知道，不少蠢蠢欲动的造反派都是拿这位爷当靶子使的，毕竟你武后废了人家啊。
在宁立德看来，这也是脑子不好使，不说孝道这千百年屹立不倒的原则，就是本着利益，人也没办法把亲娘整成反贼吧？
“将军。”
宁立德趁着队伍休整，打水吃饼的间隙，凑到自家上峰跟前，一副鬼祟模样。
“说来。”
对方坐在一块垫了麻布的石块上，正低头看着图纸。
“咱们是不是加快一些？”
“为何？”
宁立德委婉道：“这一路万一被有心的反贼惦记去，咱们这么点人手……哪里会是对手？”
对方呆了呆，先打量了宁立德会，然后起了身。
大约是把自己在翊卫的对家仇家仔细思索了遍，中郎将方一字一顿道：“你继续说。”比起外界不怕死的反贼，范水肴担心这活儿本身就是同僚给他下的套。
自打他那族兄因误斫昭陵柏树被高宗下令处死，最终因狄仁杰义正言辞的劝谏被流放岭南后，他在北衙禁军的生涯便格外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