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仆叹息道：“先皇死了，先皇的儿子也都被武后诛杀了。”
不论先皇如何，但先皇待他们将军没得说。
“但高宗陛下的孙子还有很多。”
薛仁贵思来想去只觉心如刀绞。
家仆笑了。
之后数月薛仁贵一面躺在榻上养病，一面处于一种煎熬的拉扯里，为什么好端端地怀王就造反了呢。
但很快他有了答案，一串的太宗高祖子孙被武后‘请’到了洛阳，然后开始了自尽。
李元嘉、李灵夔、李撰、常乐公主自杀，改其姓“虺”。
李元轨流于黔州，途中死。
这是宗室诸王相继被诛，子孙幼者皆流岭南。
除此以外，诛反贼亲党数百家。殿中监裴承先、济州刺史薛顗及弟绪、驸马都尉绍因与琅邪王冲通谋，亦处死。
唯薛绍以太平公主故，杖一百，饿死于狱中。
同一日。薛仁贵迎来了紫微宫的来使，他的确是老得没法要了，牙掉了不少，头发也是灰黑不明的颜色，格外苍老。
来使大约是武后跟前的得用之人，总以为老年人都是武后宋太妃那样的精神矍铄，不免被薛仁贵的老态毕现吓了跳。
“将军免礼，免礼。”
来使有些惶惶。
他仔细端详着佝偻着背的薛仁贵，以及和富贵挂不上钩的陈设桌案，终究转开了视线。
这才是人老了不得志的模样。
等到来使离开，薛仁贵没有立刻从榻上起身，唯独眼眸亮了几分，他静静思索了很久后才下榻。
“明日去看看阿娘。”
他的阿娘是他这一生当之无愧的贵人。
薛仁贵时常觉得若不是因为他有个这样的阿娘，这辈子决计不可能过得如此顺遂。
尤其做一个声名显赫的武将，能够平稳落地善终，已经是了不得的好事了。
就算成了庶人。
但没被抄家灭族，只是住不了洛阳城内的高大府邸，骑乘不了只有王侯将相才能用的车马，穿戴不了一些达官显贵专属的衣裳配饰而已。
他记得很清楚。
阿娘在病逝前与他言语过。
将来帮一帮她的老乡，虽然她们素未谋面，虽然她们并不相识，虽然她不曾受过宋太妃什么恩惠。
但阿娘还是这样交代了他。
薛仁贵念及此，唯有泪流满面。
和薛仁贵的‘左右为难’相比，其余朝廷倚重的大将各有各的路数，最简单的是王孝杰。
他是正宗平民百姓的出身，当年不知走了哪门子狗屎运路见不平误打误撞和夫死数年的新城长公主结缘，没过两个月他得了指婚，他那会已经凭军功混到了个从四品下的大都督府司马。
俸禄却是照着他的散官位给，不过五品下的宁远将军。
一尚公主后，俸禄品阶一下抬到了从三品的归德将军不说，且加了轻车都尉的勋级。
第73章 反武
为此他对大他几岁二婚带娃的新城长公主格外尊敬，基本言听计从。
这一年他已然是右鹰扬卫将军，虽说不是十二卫大将军之一，但考虑到自己的家世，他相对满意了。
京兆也是不错的地方，或许比不得洛阳的繁华，但是临近故乡，乡音熟悉，时不时能见一见老父老母，夫复何求？
面对‘投奔’他的公主，王孝杰私下无人之时便问：“你和武后撕破脸了？洛阳混不下去了吗？”
王孝杰知道公主不喜欢洛阳，但不知为何硬是在洛阳待了那么多年。
李沐冉刚在偌大府邸安顿完毕，换了身相对家常的衣裙，闻言笑道：“将军不是一直奇怪……当初我为何向阿兄提了你吗？”
王孝杰正色起来。
他当然好奇，因为这真真切切改变了他的命运。
“是宋太妃建议的。那次偶遇是我的处心积虑。我打算看看你人怎样。”李沐冉笑意浅浅。
她也会无数次地设想，如果她一开始就听从阿姨的建议，嫁一个不会被她阿兄抄家灭门的夫君，是不是人生的幸福感会更强烈一些？
“宋太妃？”
王孝杰被这个回答雷得直接倒退了一步。
“她如何识得王某？”
他那会儿确在军中小有名气，但着实不值一提，远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怀王府如何得知？
“我不知道。”
李沐冉神色自若。
“你也反武后了？”
王孝杰把话题转回来。
“我拿什么反？”李沐冉唏嘘道。
“怀王是你看着大的？”
“我没能看着他大，阿姨也错过了他好几年的模样。”李沐冉眉目低垂，语调亦低落下去。
“是去封地了？”
“嗯，阿姨当时盛宠，其实真不想唯一的儿子去，耶耶想必可以允许。但阿姨还是让余余去了。”
李沐冉那时百思不得其解，还是阿姐反复告诫她，阿姨又格外坚定，她便没有多问多提。
“怕先皇介意吧？”
王孝杰想得很通俗。
他膝下共有三个儿子，也会为了谁多得到点父亲的关注而彼此争吵，彼此不服。
“是了。”
李沐冉抚了抚胸口，轻轻舀着瓷碗里的燕窝：“我希望余余赢。我希望阿姨能再回一次长安。”
王孝杰知道怀王单名一个余字，他的公主媳妇喊过许多次。
他什么话都没说。
此时徐州还未彻底归属怀王府，寿春钟离的局势亦不够明朗，若怀王府的起兵和其他几位亲王一般雷声大雨点小，扑腾了许久被一举剿灭，那么多说无益。
但如果怀王能顺势得淮，拿下重镇徐州，徐州连接大运河，不仅能到洛阳，且能直通河北。
寿春钟离更是淮上重镇，依据此完全可以北上无忧。
“真有那一日，我们帮怀王。”
“嗯。”
王孝杰因为公主媳妇的存在‘没得选’，其他人都尽可能地让自己有得选，朝廷赢那就是大义，怀王赢那就是天命在扬州，是该顺应天命人心。
但武后不会给武将们左右摇摆的可能。
怀王拿出太宗手书昭告天下的那日，武后调兵遣将的几路大军蓄势待发，以武承嗣为河南道行军大总管，薛仁贵为江淮道行军总管，大将军麴崇裕为后军总管。
两边都拿出了沉甸甸的‘诚意’。
和明洛预想地没有什么太大出路，唯独大总管的名分给了武承嗣，这让明洛暗暗笑出了声。
武后比她懂政治是真，也有帝王心术，尤其从李治处学了不少白手套的用法，但是兵事方面，明洛竟然不觉得自己会比她差。
“我俩都是纸上谈兵，都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仗，甚至连带兵行军都一知半解。”
明洛本以为武后会让薛仁贵或者其他心腹担任大总管一职，但居然落在了完全不知兵的武承嗣头上。
“太妃应当比武后懂。”
宁立德在旁笑着附和了句。
这不是他溜须拍马，比如此间寿春防务，太妃交给了他，而不是擅长文书案牍工作的宋连之。
“懂也有限。此地你以为能守吗？”
“眼下是冬日，上游信阳处大概不会有人急着拿咱们立功。只要不是腹背受敌没有内贼，守是一定能守。”
宁立德一来到寿春，前几日纯在外头视察地形，他清楚这边的防务多由宋太妃拍板。
而这位出错的概率比他小多了。
不然人家怎么在数十年里养了那么多死士。
且不被朝廷察觉。
“咱们这处和徐州，必是两处重点。此番主力共计十余万，我处五六万，徐州处怕有十万。”
因为怀王在徐州。
说白了只消怀王身死，一切都能桥归桥土归土。
凭宋明洛怎么个能耐，八十多的老太太了，她能干吗？
“钟离和厉阳，也要防着奇兵。”
目前淮河东边的军事重镇皆在怀王府手中，从西到东，依次是寿春、钟离、盱眙、山阳，连成了一条完整的防守线。
再往北便是下邳徐州。
战线在此处僵持住了。
“盱眙守将是李时。”是怀王世子，她的长孙。
“钟离的话，是宋漾节。”
钟离被奇袭的可能性终究远大于厉阳。
南北朝著名的钟离之战。
韦睿一战成名，萧衍因此威望大增，以此坐稳江山四十余年。
“嗯。”
宁立德摸着下巴。
明洛拄着一把新打的拐杖走到舆图前，她指着河对岸的下蔡城，“要辛苦泽义你了。”
宁立德毫不意外，这样最好。
下蔡于淮水北岸，寿春于淮水南岸，且中间还有座八公山。
”这几日官军走的是淝水还是颖水，情报就来了。两边或许都有大军，就看主帅是谁。“
是谁都可以。
哪怕是薛仁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