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收割一大片麦子，恣意娴熟。
唯独人头到底比麦穗沉重许多，骨肉亦容易把刀卡住，这份让人看得毛骨悚然的画面在持续十来秒后停止了。
明洛望着灰蒙蒙的一堆’麦秆‘倒了下去，是生命被无情收割的趋势，宛如一副多米诺骨牌。
宁立德呢？
说那迟那时快，和官军戎装马匹的基本统一不同，明洛眼看着一队穿得五花八门各有特色的队伍自斜面山坡后冲出来，鲜艳亮丽地生怕叫人看不见，看起来张牙舞爪地，实则威慑力不强。
是甲胄的区别。
明洛甚至怀疑，那支队伍有没有披甲？
“宁将军，他是准备唱戏吗？那可都是人命……”江锦浑身都在发抖，完全不可置信。
诱敌。
明洛一看这花里胡哨的队伍，便知宁立德打算用最简单的‘骄兵’策略勾搭敌军，然后引诱到自己预设好的战场。
这个策略简单粗暴，唯一不妥当的点在于……这完全取决于对方主将的认知水平。
“是诱敌吗？”
江锦人一点不笨，马上看出了猫腻。
“嗯。”
明洛拿过幼辛递来的望远镜，神情纹丝不动。
这支宁立德捣鼓出来的队伍，骑步无序，旗帜混乱，毫无章法可言，一拥而上地试图恫吓那股相对严肃齐整的官军。
出乎明洛意料的是，这支官军比她想象地更为大胆猖獗。
第77章 女兵
似乎懒得理睬眼前‘唾手可得’的军功，也不像丘神绩部般热爱人头作军功，而是在驱散开民众队伍后肆无忌惮地冲着下蔡城而来。
“吊桥收起！”
“弓弩手！”
城楼上不少人都为之一惊，实在是这股官军过于大胆了，撑死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居然敢肖想下蔡这般大城，短暂的惊愕后，各处军官纷纷奔走呼喝起来，俨然紧锣密鼓的姿态。
江锦左看右看，有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然后他选择了偷偷瞄宋太妃，这位历经数朝，堪称唐初活化石的怀王生母，这一刻的眼神依旧没有动摇。
“他们退了。”
江锦不知为何还是松了口气。
伴随着无数箭矢飞下，这支官军的先锋部队悻悻然退下，这回他们没拿四散而逃的百姓撒气，而是把目标对准了那伙乐于助人，帮扶老弱行善的杂牌军，这不是杂牌军是什么？
明洛眼睁睁地看着这股兵马一步步走入了宁立德挑好的伏击圈，她大致数了数人马数量颇觉满意。
皆是上好甲胄的骑兵。
虽说她这边不缺钱不缺粮，但正经甲胄肯定不太够。
起码上百副甲胄的收获呢。
“太妃，官军是没拿咱们当个东西？”
江锦深受其母影响，在尊卑方面不太有秩序。
“嗯，这不要紧。”
明洛轻飘飘地不在乎，战争是持久战，不能计较一毫一厘的得失，赢了继续稳扎稳打，输了好生收拢残兵败兵想办法卷土重来。
“他们中箭了！”
江锦看得极其专注。
然后目睹这伙骑兵在埋伏圈中左突右突，多次尝试冲锋，最后居然撕开了一个口子。
虽说有因为中箭倒下的不少骑兵，但大部分连带着主将都一并逃出生天，扬长而去。
“唉！”
江锦重重叹了口气。
明洛原本已然打算下城楼回去歇息，却被这结果逼得继续转动着脑筋。
无他。
宁立德大抵有些贪心了。
他想要通过这一次的‘示弱’吃下官军更多的兵马，他不满足于这一小股的人马。
“太妃！”
“说。”
“茱萸到了。”
明洛露出一丝软乎的笑：“让她上来见我。”
宁立德的心思被明洛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既然他领了下蔡的兵马防务，还是对明洛进行了相当诚恳的汇报。
除此以外的种种，他都没兴趣过问。
大敌当前，那可是正经官军，战斗力再差，也是有编制有说法的，不是乱哄哄的一团。
起码今日先锋的试探，足以展示许多事。
“你放手去做。我给你兜底。”
明洛什么废话都没说。
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锋芒锐气，宁立德三十不到的年纪，正是自证的最佳年龄。
“多谢太妃。”
宁立德根本不在官衙逗留，他来去如风，一派爽朗姿态。
可怜明洛八十多的老太太了，还得给个小年轻查漏补缺，守城不难，但前提是城里没有太大破绽。
茱萸被召进来时，明洛刚列完此间中层军官的名儿。
“你来了。”
“嗯，太妃。大家伙儿都来了。”
茱萸是个身量高挑、身板结实的女将军，当然她没有任何正式的朝廷敕封，身后跟着不少同样虎背熊腰的娘子。
“觉得这城如何？”
“很坚实。”
茱萸不善言辞，如实夸了句。
太妃收拾出来的城防，能有啥问题？
“你进门时瞧见宁将军没？”
“瞧见了。”
“明日你作为预备队。若是他能正面赢过官军，皆大欢喜。若是不敌，你们作为奇兵直接从此处……”明洛指着舆图上的点。
“今晚就要出城，是吧？”
“嗯。”
“茱萸领命。”
“有其他想问的吗？”明洛看向其他欲言又止的士兵，其实她们和普通士卒并无什么不同。
唯独她们是女子罢了。
是她在扬州这么多年养出来的另一款‘死士’。
“太妃，我们是造反吗？”
茱萸一听便大惊失色，狠狠回眸想要瞪对方一眼。
“这话可以问，私底下怎么问都不妨碍。小九你向来聪明，是几人里最有思想的。所以你没有在人前戳破这个事实……”明洛眼神微有凝滞，暗红的烛光拂在她皱纹遍布的脸上，终究不复年少时皎洁秀丽。
“小九自不会坏了太妃大计。”
小九赶紧俯首。
“事实来说，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反的是武后吗？”小九再问。
“你觉得是吗？”
明洛这回没有正面回答她。
只是对武后不满？
呵呵。
哪怕武后这会子光速放权，把孙子之一运作上来当天子，自己自刎谢天下，明洛和李余会退兵马？
不可能的事。
“小九明白了。”
但其他人听得稀里糊涂，包括为首的茱萸。
“早些歇息。你们都未经历过战场上的生离死别，此番若是出兵，必会有所死伤。到时，你们来去自由……其他人也是，知道吗？”
明洛慎重交代了句。
“明白。”
*
在‘示弱’‘诱敌’这两连环招放出后，为了确保成效，宁立德开始了下一步花里胡哨的手段。
他派了个胆大的去官军地方投降。
走时他利落拍着对方的肩：“你反正没有家小没有拖累，降了就真降了，不用多想，知道不？”
“知道老大。
“称呼要改。”宁立德故意板起了脸，开始最后一遍的叮嘱，“反正说得越差劲越好。”
“老大放心。”
“别一口一个老大了，对方听了肯定得以为我待你们多义气。”宁立德在收拢人心这方面的水平相当高超，主打一个没有架子，和大家伙儿混成一伙，彼此照应，彼此互助。
“好，那老大你喷嚏得打死了。”
“行了。”
宁立德松了松筋骨拳头，思量着该往对方脸上哪里下手，身上的伤是现成有的。
“将军开揍吧。”
“来了。”
宁立德完全放开了手脚。
等这位倒霉蛋形容可怜，狼狈地抱着一匹马闯进官军安营扎寨的范围内后，第一时间得到了‘救助’。
确切来说，是一种戏谑取乐大于救助的行为。
第78章 张宝
官军此时已驻扎在下蔡城对面的淮河岸边，沿河扎营安寨，俨然一派长久姿态。
所以倒霉蛋最先碰上的是外围的辅兵民夫之流，这部分人最是淳朴，在确定他身无长物手无利器后甚至询问他的伤势。
紧接着便惊动了在外围来回巡逻视察的哨骑甲士，这队骑兵远没有那日往下蔡城门冲的骑兵整装严肃，开口便十分粗俗。
“各位将军饶命啊，小的实在混不下去了……”
倒霉蛋开始颠三倒四地自述。
“怎么？你是从下蔡城逃出来的？”
有人捕捉到了关键词，赶紧揪住他。
“嗯嗯，就是希望将军赏口饭吃，小的可以和他们一样在军中做个劳力。”倒霉蛋指了指一旁畏缩不已的民夫之流。
“你之前是辅兵？”
对方很是不屑地拿马鞭戳了戳倒霉蛋稍显单薄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