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明洛什么都没说。
以她这些年暗地串联勾结起来的电报线，哪怕是最粗浅最简陋的，但终究胜过马力人力的消息传递。
她自清楚其他几路兵马的动向。
李景明预备告退的时候，明洛冷不丁喊住了他：“你去叫宁立德来。”
“喏。”
等宁立德来时，明洛刚穿完上半身的轻甲，着实让神色轻快的宁立德一瞬间肃了脸。
“你来之前一刻钟，巨野有电报传来。”
巨野？
宁立德先被这两个字砸懵了。
这是哪儿？
但他很快想了起来。
旋即脸色再变。
巨野在徐州西北方向，挨着个巨野泽。
“朝廷发的大军走的是黄河泗水往许州吗？”宁立德一时惶恐起来，又赶紧扑到案前去看地图。
正常来论，自洛阳发兵去徐州，大约是荥阳一路往东沿着汴水河道过开封商丘往徐州。
而如果不在荥阳走汴水，大约就得沿着黄河一路到观城聊城后渡河，往南过巨野然后走泗水去徐州。
徐州北面接着泗水，西面接着汴水。
换言之，武后这次下了大决心，乃是要兵分两路一举灭了始作俑者怀王，委实大手笔。
“走巨野的是薛字大旗。”
明洛由着人服侍穿甲裙，平静地说出这样一个事实。
这下连宁立德都失神了。
他张了张口意图说些什么，但却提不起心力来。
不是说畏惧薛仁贵的威名，也不是觉得自己就是什么反贼，而是这些年的历练，这一两年间的战场经历，着实让宁立德深刻认知到了许多事。
比如战场大局没法靠几个人的勇武来支撑。
哪怕是关羽能万军从中取主将首级，哪怕文鸯霸王附体单枪匹马七进七出，最终却是要看大局的。
所谓大局，无外乎军队的综合素质。
即士卒皆足额军饷，优良器械，甲胄在身，这些物资赏赐充足的前提上，再赏罚分明晓以大义，平素训练得当令行禁止。
如此士卒配上个会调度有脑子有能耐的将帅，天下何处去不得？
第87章 降兵
“这两路大军里，起码有个三四万是正经能打的兵。”
说及此，宁立德断然否认。
“北衙禁军哪有三四万精兵，况且武后自要留一部分拱卫洛阳和皇城，心腹将领也是，不然她这太后不得分分钟被人轰下去？”
“一两万精兵……说实在的，平地野战，怀王府如何是正经官军的对手。”明洛深知自家实力。
又不是做大字报，没必要虚报什么十万二十万。
重点在于怀王府的主力是步兵。
“其他好说，在于骑兵。”
宁立德好歹在洛阳打滚过几年，对北衙禁军、南衙府军的战斗力有着一定认知。
“太妃不必忧虑。怀王统兵水平，起码在我看来并不输那些大将军，至于器械甲胄……官军亦做不到百分百，这点上是持平的。”
“那就是人数了。十来万兵马和两三万兵马，战力差太多了。”明洛还是小瞧了武后的决心。
人分得清主次，脑子拎得清。
她这边相对徐州，算是‘无关紧要’，能灭则灭。怀王却是一定要大举兴兵一战而定。
怀王死了，尘埃落定。
“你带两千人去。骑兵都带去，到钟离汇合宋漾节，一道去徐州听从怀王调遣。”
明洛此时已穿好了甲胄，她年龄身体摆在那儿，说真的穿不动那些动辄几十斤的正经铠甲，一般穿的都是轻甲，各种‘科技’‘狠活’。
宁立德呼吸错乱了两拍，正色问：“那寿春钟离……”
“我预备往前凑一凑。一方面是作出进取姿态，最好能吸引朝廷注意，另一方面也是兵力不足以守住淮水。”
钟离和寿春非得选一个，还是寿春。
“存地失人，则人地皆失。存人失地，则人地两存。”宁立德微微低头，终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赶紧整队吧。江锦你带去，他精通电报线路。”
宁立德一愣：“不依托城池也可吗？”
“可的。”
“那太妃身侧……”
宁立德简直有些惶然无措。
“不必管我，我八十多了。总不能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明洛声音微微透出凌厉，又催促了句。
如此，这日午后，尚且未从昨日大胜情绪里挣脱出来的士卒将官又要被调动起来，整编队伍，安置伤兵，再将从官军大营中缴获的各色物资战马分配下，一支二千人的精锐队伍慢慢成形。
至于降兵。
昨日官军大溃之下，因踩踏混乱、投水溺亡者足有数千，战死重伤者再有数千，溃散逃亡者更是不计其数，怕有数万，一方面是战时被动摇后逃了的，另一方面是明洛方没法去追寻搜捕的。
故而降兵不多，不到万把人。
这其实让明洛松了口气。
内战就这点无解。
降兵多了，她怎么办？不说粮食的问题，是她根本消化不了，被降兵反杀又怎么说？
自古以来降兵作乱夺城的例子不要太多。
都杀了吗？
不是说她妇人之仁，而是大家都是华夏子孙，说白了血脉相连，没有文化认知上的隔阂，就是同胞啊。
所以白起也好，赢下官渡的曹操也好，本质上是没得选，不杀放走的话过一段时间又重新武装好来打你。
留下编整的话……因着人数太多，实在没有粮食。
目前寿春下蔡的降兵共计一万不到，有半数是正经战卒，稍微整合下思想，确定下方向就能上战场打的。
另外一部分就是乱七八糟的民夫辅兵之流。
她身穿轻甲便是打算先去大营整顿几处兵马，再下发赏赐，来应对将来，万一她也需要驰援徐州呢？
明洛低眸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手背，轻叹一声气，无声无息融在夏日炎炎的光景中。
这场出乎大部分人意料的大捷，虽说不可能从根子上扭转两边的局势，但着实振动了朝野，起码对武后来说完全是晴天霹雳的存在。
春夏的暖风没能驱走她心上厚厚的阴霾。
原本指望夏日能去山上行宫避暑的计划更是直接泡汤。
自年初李冲父子起兵，武后便一直处于愤怒、阴郁、烦躁不堪的负面情绪里，甚至比两个儿子先后去世对她的打击更重些。
至于洛阳……
在李显李旦接连的噩耗传来后，上至达官新贵，下至贩夫走卒，都各自有了思量考虑。
得益于酷吏头子的存在，武后对洛阳城中的议论一清二楚，她自来不是装聋作哑的性子，唯独这次她心里没了底。
政事堂中，稍显沉闷的熏香裹挟着大唐的精英，面对昨日得知的寿春战败电报，精英们皆凝神屏气。
这其实不太符合宰执们该有的做派。
唐宋之际的宰相，不乏有骨气的敢面刺君王之过的，便是李治在位的时期，纵使天下皆知天子不纳谏，也有敢驳斥敢提出异议的，等到了武后，酷吏的存在使得所有人都三缄其口。
以免祸从口出。
“众卿以为如何？”武后平静开口。
有资格站在政事堂里的皆是重臣，其中一人为王本立，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群相之一。
“臣以为，当先将工部事涉电报的主事全部下狱！”
武后微微皱眉：“都是江柔水的人？”
“必和她关系匪浅。”
王本立肃然道。
武后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训斥对方，她压住了想要杀人的冲动，寿春一败多少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万一徐州也败了呢……
同平章事骞味道适时开口：“臣以为，此时不应互相猜忌，彼此攻讦，或者问罪和怀王府有牵扯的官僚，应当精诚团结，想方设法平息叛乱。”
“只消怀王府伏诛，自有办法细细料理。”
这些都是废话。
武后听着底下人你一言我一句，努力压抑下去的火气再度翻涌上来，她冷声道：“你们且说，电报还可用吗？”
怀王府能够截获电报窥探朝政机要的事自然暴露无遗，而江柔水曾与明洛私交甚密的事实亦不算机密，好些人都知道。
这一串联，武后恨不得剐了江柔水。
“电报……若是不用，如何快速获知前线消息，作出调度？若非战败之际第一时间联络了许州折冲府的都尉前来接应武大总管，怕是那数千兵马都要被贼军俘虏……”
第88章 皇孙
王本立就事论事，言语却颇显尖锐。
因为无论如何，武承嗣兵败且丢了数万兵马是不争的事实。
重点是这一败牵扯到之后的战略。
谁都没想到，武承嗣能败得这么离谱。
正常来论会在城下对峙一段时间，然后彼此试探进攻，根据天时或者战机进行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