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唐随军日常_八毛和肥崽【完结】(908)

  而魏元忠一面狼狈组织部众后撤,一面在心里唾骂薛仁贵真老糊涂了,到底谁在说许州城里一群废物的?

  什么妇孺什么乌合之众……

  全他么狗屁。

  不说对方士卒的素质和军械情况,单说这组织能力,令行禁止,军容整齐,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结果等他们这支骑兵仓皇撤到数十里外的一处镇上,草草列队点人后,折腾了一晚疲惫不堪的魏元忠听着亲卫来报,只觉两耳嗡嗡响个不停。

  他立在一处街边的铺子里,望着被清理地不见人影的四下,喉咙干涩:“只剩四千余人了?”

  魏元忠咬紧牙关,避免自己昏厥过去。

  毕竟他和底下将士一般精神肉体都紧绷了一宿,偏还滴水未进,肚子空空。

  “等之后逃散入他处的将士回来,能有五千之数……”

  亲卫声音几乎哑了。

  “辛苦你了。不过镇上如何这般光景?”魏元忠抬眸看了眼飘扬的布幡,破烂而发白,大略写着张记早点这样的词,可想而知此处铺子原先正好卖早点。

  他也不必饿着肚子站在这里。

  亲卫懵了下,也看了眼此处布置,案几方桌等物自然搬空,唯独有大开的几个石灶并些许柴棍等取火之物,但他此时肚子也饿得不行,自然明白。

  “大约是被驱逐了……”

  魏元忠似是恍然:“是之前咱们借粮时吓跑的?”

  亲卫被自家将军的用词整得默然片刻,半晌道:“此镇应当没被咱们借粮过,不过可能听到了临近村落的情况,凡是能走的人家都逃得差不多了。小的也是胡乱猜测。”

  正逢此时,不远处的屋舍里传来一阵动静,好似是妇孺惨叫,回荡在清晨的淡淡雾气里格外惨淡骇人。

  不必说,定是自家兵马闯入民宅对来不及跑路或是根本无处可去的妇孺的暴行。

  “你去正军法……”

  魏元忠下意识道。

  不过亲卫一动没动,他到底颓然,无力坐在铺子里的一个石墩上:“是啊,哪怕是为了军心,也不该随意开杀戒,何况战败就是本将军的责……”

  “将军,咱们接下来如何是好?”

  亲卫从其他扫荡镇里的将士手中接过一个染血的布袋,胡乱摸出两个能吃的馒头,递给魏元忠。

  魏元忠一边吃一边含糊:“能如何?莫非撤兵退回徐州吗?”念及此,他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这般撤回去,怕是被军中上下取笑……”亲卫答了句匪夷所思的话。

  “取笑……”魏元忠深吸了口气,“那些人,难道能打破徐州城活捉怀王吗?他们做不到,我又如何能行?”

  许州城确没有巍峨的城墙,没有完备的守军,但不妨碍人家贼军裹挟着城里城外的百姓组成了格外坚定的联盟。

  坚决不叫他们进城。

  许州城里坐镇的是宋太妃,徐州城里是宋太妃的亲子,正当壮年文武双全的太宗血脉李余,难道能比太妃差吗?

  不管像父还是像母,那都没得说。

  且那处兵强马壮,被十来万大军围了这么些日子都没有进展。

  魏元忠的心思不知为何又转去了他处。

  “那个流言,是你与我说的?薛将军与太妃是旧识,昔年太宗征高句丽时两人便……”魏元忠没能说完。

  因为他也不知要怎么形容两位老人家的‘串联’。

  亲卫目瞪口呆,眼神凌乱地去瞅其他寻了地方歇脚的同袍,将军身旁哪里只他一个亲卫?

  哪个混账说的?

  “不是你吗?也无妨。”

  魏元忠声音虚了两分。

  但亲卫此时反应了过来,张嘴欲言,但着实做不到捕风捉影地给人薛将军造谣……未免太滑稽了。

  不如说薛将军折服于怀王威仪,降了来得好呢。

  不过他能在一众打杂的亲卫里做到主将心腹的水平,脑子挺好使的,当即意会了魏元忠的心意:“将军是想速速折返,然后检举薛将军?”

  后半句话亲卫压低了嗓子,显然晓得轻重。

  “什么检举?”

  魏元忠立刻转了态度,脸色变幻几下后恢复了往日对下的沉毅稳重,迅速吃下馒头后起身,预备去巡视镇上各部。

  第114章 来使

  为来日打算。

  巡视的结果自然惨淡。

  让这位自小熟知兵事,一门心思纸上谈兵的魏元忠彻底惶然。

  无他,损伤太多了。

  在这场有预谋有规划的夜袭下,大部分士卒没来得及披甲,损兵折将无需多言,溃败逃散的另有一部。

  而这之前,初来乍到和许州贼军的对战,固然杀伤对面上千,但自身也为此付出了损伤,加上前段时间对村舍的劫掠,零星哨骑的下落不明,行军路上的损耗,林林总总你一块也是可怕的数字。

  “将军,咱们何不沿淝水北返呢?”

  魏元忠混混沌沌地看向了自家堂弟。

  “北返去何处?”

  “洛阳。”

  魏元忠咧开嘴角:“你是以为朝廷就算要砍了魏某,你也可以得到保全是吗?至少不会抄家灭族?”

  “不会的。”

  对方既是姓魏,自不可能是军中普通甲士,委婉来劝:“堂兄必能戴罪立功,可能被派往洛阳附近的其他关隘防守……”

  说这话的魏郎将显然清楚朝廷目前可以调动的兵马大致数量。

  “你说这话,倒不如我直接降了怀王……”

  话一出,兄弟两人都面色一白。

  有些念想一旦滋生,便会无可控地疯长。

  “堂兄。这不是不行,但是最后一条路了。”魏郎将艰难无比,他真不是来劝堂兄降了贼军的。

  魏元忠阖了阖眼,睁开后仍是血丝遍布,他哑声道:“真到那时,人家如何还稀罕我们呢?昨日哨骑来报,裕州刺史已经来许州城效忠太妃了,带着无数粮草器械,还有两千匹马来。”

  “没有士卒吗?”

  “不知。徐州那边要是没有进展……南边听说有人开始呈怀王府的祥瑞了,你猜如何?”魏元忠的声音都轻飘飘起来。

  “能如何?无非是大加赞赏授予官勋……”魏郎将理所当然说道,中途戛然而止,“莫非怀王都拒了?”

  “义正言辞。说是不能为外物蒙蔽双眼,祥瑞终不过死物,抵不上民心所向,反正都是些很好听的话。”

  魏元忠和自家人吐露完近况后,整个人愈发颓然,他怎会不懂武后这些年任用的酷吏几乎耗尽臣心,如今朝堂上维持大局的,或许还有一二清正之辈,但多数都是‘内秀’之人。

  何谓内秀?

  说是墙头草也好,说是明哲自保等着武后过世后再救山河的李唐忠臣也可,连武后都能忍耐下来,何况是怀王?

  这时魏元忠居然好奇起怀王手中关于太宗敕令的真伪起来。

  “这是对的。”

  魏郎将多少有些唏嘘。

  他看向自己的堂兄,有心再勉励几句,却闻得营门外一阵喧闹,一时不由大骇:“是贼军又打来了?”

  魏元忠比他沉得住气,左右他自早上披甲,兵来将挡,打不过组织撤退,为将者又能如何?

  “是自称魏家人的一位文士。”

  魏家人?

  魏元忠出身平平为宋州人,并非世家出身,早年虽是太学生,可惜不知如何经营名声早日得到举荐做官,累年未能升调。而后入洛阳上密封奏章,论说朝廷命官用兵作战方面优缺点,得到高宗赏识。

  他乡里人寻他?

  怎么听都很诡异。

  等到见面,魏元忠盯着对方两鬓的泛白和陌生却熟悉的面庞,居然不知如何开口,心境彻底混乱。

  来人不是旁人,是去岁再度被贬至岭南的魏玄同,这位曾因和上官仪在麟德年间共同实施废武后而贬至岭南的吏部郎中,之后被召回累迁至户部尚书、检校纳言、同平章事,册封巨鹿县男。

  不说周兴和他之间的误会,他在这世仍得罪了一位酷吏,去岁再度被夺去官身,以庶民身份坐罪流岭南。

  都是一个魏。

  但差距天差地别。

  没法子,魏玄同的魏是巨鹿魏氏,出过北魏尚书左仆射魏收,官至尚书左仆射并撰《魏书》还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同宗——魏徵。

  当真是家门煊赫。

  “魏将军。”

  魏玄同打扮简素,稍一拱手。

  “拜见魏公。”

  魏元忠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用了这个百搭称呼。

  “早不是了。如今能从岭南回中原,死后能魂归故里,已是此生无憾。”魏玄同无限唏嘘,一改昔年在洛阳官衙和魏元忠见面的神情。

  “朝廷还是清明,到底还了魏公清白公道……”魏元忠顺着对方的话意叹道,这么看朝廷不是无可救药啊。

  魏玄同神情万般复杂:“谁和你说某是被朝廷赦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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