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杀了这些皇孙吗？
这似乎没什么不对的。
她的耶耶在玄武门后杀了一堆侄子，她的阿兄登基后排除异己同样杀了不少宗室，武后也为了自己的大业对李唐剩余的宗室大开杀戒。
她的阿姨，又为什么要被良知裹挟？
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的李沐冉慢慢放松下来。
这没什么。
“都先起来。”明洛坐在上首，将妇孺们环视了圈，每一个的神情都很恐惧害怕，仿佛世界末日。
这让她都有点后悔，她不应该来打扰这些可怜的娃。
场面马上变得更为清静。
“谁是三郎？”
明洛知道李隆基行三，是李旦的三子。
马上有个眉目分明的孩子被乳母牵出来。
嗯？
好小。
“封王了吗？”
“封了，是楚王。过继给了孝敬皇帝。”李沐冉在边上轻声答。
她对这孩子的最深印象，就是他成了李弘的嗣子。
李弘是武后和她阿兄的长子，也是武后的四个儿子里名声最好，接班可能最大的。
李沐冉无数次地想，若是李弘接班，武后是绝对不可能临朝称制的。
第147章 活路
但没有如果。
李弘暴毙了，这其中有没有武后的手笔？
很难说。
因为她的阿兄在那个时候信媳妇胜过儿子。
之所以培养武后，除了各方面合适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阿兄更不放心年富力强的儿子。
明洛嗯了声，拉过孩子端详了会。
这一小会功夫，可吓坏了李隆基的生母窦氏。
“孩子看着很聪明。”
明洛莫名叹气。
能不聪明吗？
不然怎么利用自己是李弘嗣子的身份拉拢人心，许诺政治利益？怎么联合太平公主发动政变？
不管晚年怎么糊涂荒唐，也确定开创了开元盛世。
如果没有安史之乱……
明洛思绪发散开去。
“阿姨。”
李沐冉轻声唤道。
明洛回过神来，真觉得自己没几日可以活了。
她走神出神的时间越来越多。
“你们今日都在。我也索性问一问。”
就按自己的心意吧。
明洛展开点笑容。
“是希望去金陵扬州那边生活，体验江南风光？还是更希望留在洛阳维持现状？或者回长安也可以？”
她真的给了三个当世最富庶繁华的选项。
不大不小的堂屋里落针可闻。
李沐冉也忍不住看了眼阿姨。
她能听出来阿姨很真心。
“你们虽然是武后的儿孙，但也是……文德皇后的血脉后人，我深受文德皇后的恩德，所以想给你们安排妥当。来，一个一个说。”
明洛说得很是清楚。
有种堂而皇之的大气。
刘氏一直低头不语地闷声听着，此时却也理解了为何对方能成大事。
“你是刘皇后吧，你先说。”
明洛干脆点名。
被点名的刘氏自然不敢耽搁，上前一步道：“妾愿往宋州，一来离洛阳近，二来妾的家族在宋州。”
明洛问：“平素都是你照顾的这些孩子？”
刘氏对宋太妃称呼皇孙为孩子的用词非常满意，多少有点激动：“都是妾和其他几位姐妹一起照看的。”
“嗯，窦妃是吧？你第二个说。”
这位是李隆基的生母，明洛比较重视。
这位眼看明洛是个真和蔼的老太太，刘氏又打了个好头，她问得更为现实。
“妾斗胆。”
窦氏稍稍把背挺直，试图以此鼓励自己。
这看在明洛有些昏花的老眼中，不免想起年少的自己，也是如此小心翼翼为自己争取打算。
“敢问妾和孩子们……往后以什么身份在洛阳生活？”
嗯，是个有价值的问题。
明洛没卖关子，淡淡道：“自然是正儿八经的李唐宗室。不管你们于何处定居，这点不会变。至于具体俸禄待遇名号，我现在说不好。”
是按亲王爵还是郡王爵？
或者嗣王？
她自己都没太懂。
不过她斩钉截铁的语气已然点亮底下所有妇孺眼里的光，不管是什么待遇，但凡能作为李唐宗室存活下去，还能有多差？
窦氏哪里指望什么富贵，只消有寻常的宗室礼遇即可。
“多谢太后。”
窦氏一个激动，连太后这个称呼都出来了。
明洛哑然失笑，却没去纠正。
她又好生劝慰了番，留下相当可观的一笔赏赐后离开。
怀王，后日就回洛阳了。
而自打她亲自见了刘氏等人后，一些投机之人对这部分皇孙喊打喊杀的呼声小了许多，大概决定再观望一二。
至于武家人。
相当大一部分在洛阳城破之日被杀戮殆尽，小部分死在了两军交战之时，至于漏网之鱼嘛……
嘿，自有想要拿他们换富贵的聪明人。
做上位者的好处便是如此，不需要表露太确切的喜恶，底下人自然会不断投诚试探跃跃欲试。
但明洛不喜欢这样。
她喜欢表达确定的意思，然后大家进行讨论适当调整，最后按着决断出来的方案去落实。
而不是臣子试探着天子的心意，为自己的前程搏一搏，结果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沦为黑白手套。
“你也觉得我该斩草除根？”
面对李沐冉委婉的提议，明洛错愕不已。
李沐冉再没有从前的纯良眼神，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痛苦。
“怀王不过两个儿子，连孙子都没有。阿姨你不担心吗？武后的孙子……可是有十来个。”
“那又如何？都是些小孩子。”
明洛不解。
李沐冉握住阿姨皱巴巴的手，眼眶泛红：“怀王离京时，也不过少年模样，谁又能想到今日。”
世事一贯如此。
李沐冉有时会想，如果她的阿兄心狠一点，挡住借题发挥地处置了在扬州的怀王母子，是不是便不会有今日祸端？
“溪娘。”
明洛笑意舒展，并没有犹疑不定的神情。
“我是认为没必要。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有人野心难耐成了大业，天下不也是姓李吗？”
“儿孙不如人没有办法。真要来论，你的阿娘当年何必许我进宫？把我随便嫁给一个庄稼汉不就得了？”
明洛的逻辑很完整。
昔年长孙待她有恩，今日她放长孙的后代一条活路。
正好闭环。
李沐冉没有言语。
“我不是饶过了武后的孙子，而是想成全自己的良心。”明洛低低一笑。
李沐冉自然和外面那些投机取巧之辈不同。
她本身对阿兄有点感情，如今阿兄的儿子全部身死，自然希望能够保住阿兄的孙子，不过是考虑到自家儿孙的将来，勉力来劝罢了。
毕竟她这会儿可是坚定不已地和怀王母子绑在了一条船上。
她比谁都希望这艘船开得长久稳当，能够庇护她的血脉。
“阿姨，余余呢？”
李沐冉叹气。
她知道阿姨对余余的心胜过世间一切，但今时不同往日，阿姨念着她生母的恩情，李余难道有吗？
“溪娘，李余是李余，我是我。难为我只生了他一个，他也只有我一个娘，所以利益捆绑得格外结实。”
“我有我的选择，我会尽全力保文德皇后的后代。李余，他也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明洛缓言道。
李沐冉没明白。
那就是说，如果李余坚持要斩草除根呢？
这不是没可能。
或许怀王愿意看在亲娘的面子上高抬贵手，只料理那群酷吏和武家人。但怀王身侧的心腹幕僚呢？
第148章 学学
有时上位者也需要给底下人一点心安的‘投名状’。
毕竟也是拎着脑袋给上位者卖命。
你不斩草除根，以后那些龙子凤孙长大后报复他们怎么说？
“溪娘，别多想了。”
明洛拍了拍李沐冉微凉的手背。
“好。阿姨，我陪你去逛逛园子，那座石亭下花开得特别好看……”李沐冉也是历经几朝的老人了，当即转换心境笑道。
不管如何，最最起码她的这些侄孙不会被虐杀了。
*
李余回洛阳的心并不急切，沿途他走走看看，特别是战火波及的村镇，他一般都亲自和人交谈一二。
直到他入长安，记忆里繁华如斯的偌大京城，如今再看，居然不如洛阳扬州等地，隐隐让他感到不安。
但他很快明白了，是因为李治武后常年在洛阳的关系。
而长安的地理位置注定了一旦失去东边的输血供养，也许底蕴尚在，但商贸这块注定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