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抓住青杏的手,青杏吃痛低呼一声:“夫人?”
“我想出去透透气。”她声音发飘。
她刚站起来。
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唱报。
“太子殿下驾到——”
满殿骤静。
殷晚枝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随着人群屈膝行礼,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笔直的地砖,周围并不喧嚣,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她面前走过。
袍角微动,步履沉稳,带着她熟悉的气息。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她想多了,萧行止是总督府的幕僚,怎么可能是太子?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穿玄色的人也多了去了,令牌说不定只是巧合……
那道身影在主位落定。
“平身。”
两个字落下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殷晚枝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碎成了渣。
这声音太熟悉了,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
什么落魄书生,什么总督幕僚,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他竟然是太子?!!
殷晚枝从来没感觉世界这么荒谬过。
她想起自己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排遣寂寞”“银货两讫”“孩子我夫君的”。她想起自己在码头上问他“那个人能不能说得上话”,他说“宋少夫人消息灵通,很快就能知道”。
她知道了。
她宁愿不知道。
殷晚枝不敢抬头,如果现在有条地缝,她一定已经钻进去了,可地砖严丝合缝,连条缝都不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她把人睡了,睡了当朝太子!还留了封信说他活太差!活、太、差!
殷晚枝眼前阵阵发黑。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等宴会结束,她立刻、马上、连夜跑路。
跑得越远越好。
跑到太子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宋家还在江宁,铺子还在江宁,她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她早该想到的。
哪个幕僚能随便调动暗卫?哪个幕僚能让总督俯首帖耳?哪个幕僚一出手就是京城地段最好的铺面?
她当时还担心他收受贿赂。
现在想想,人家根本不需要受贿,整个天下都是他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慢慢抬起头,往主位看了一眼。
只一眼。
那张脸冷峻凌厉,眉眼沉静,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那身玄色衣袍上绣着金龙。她的目光只触了一瞬,便像被烫到似的收了回来。
可就是那一瞬,她感觉到那道视线落了过来。甚至算不上刻意,像只是随意一瞥,恰巧落在了这个方向。
殷晚枝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应该不是吧?满殿那么多人,他怎么可能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殷晚枝如坐针毡。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全都成了背景音。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杯盏,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主位上那道身影始终在她余光里,玄色衣袍上的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一扫,满殿那么多人,她坐得又偏,不可能被注意到。只要熬到宴会结束,悄悄走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能躲就躲,躲不了就装死。
反正北迁的事尘埃落定之前,他应该没空找她麻烦。
她正这么想着,余光里那道身影动了。
他端起酒盏,遥遥一举。
满殿跟着举杯,她也不得不跟着举起面前的茶杯,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抿了一口。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过半,主位上那位始终没往这边多看一眼,殷晚枝一颗心始终悬着。
她拽了拽青杏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去更衣。”
青杏显然也被眼前的事情惊住了,如果说其余人对景珩的身份是惊讶,主仆二人就是惊悚,青杏声音发颤:“奴、奴婢陪夫人去……”
“不用。”殷晚枝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你留在这儿,我自己去,目标小些。”
殷晚枝站起身,微微弯着腰,借着人群的遮挡往侧门挪。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她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没人跟出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要走。
“站住。”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隐隐的威势。
殷晚枝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她慢慢转过身,看见嘉宁正站在廊下,手里拎着宫装裙摆,那双眼带着审视,正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鬼鬼祟祟的,要去哪儿?”
殷晚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过好几个借口,可嘉宁没给她编造的机会。
“本宫从方才就注意到你了。”嘉宁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又扫回来,“别人都在殿里巴望着能在皇兄跟前露脸,你倒好,躲到角落里不说,还偷偷往外溜。怎么,宋家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见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屈膝行了一礼:“公主说笑了,妾身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想去更衣。”
“更衣?”嘉宁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又亮又厉,“更衣走正门?偏殿有净房,你往侧门走什么?”
殷晚枝被噎了一下。
这公主看着脾气大,观察力倒是不差。
她垂下眼,声音放软了几分:“公主明鉴,妾身头一回来行宫,不认得路,走岔了。”
嘉宁蹙眉:“本宫看你就是心虚。”
她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目光越过殷晚枝的肩头落在她身后。
她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瘪了瘪嘴,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情愿的事,但还是乖乖地唤了一声。
“皇兄。”
皇兄??!
殷晚枝的脊背猛地绷紧。
身后那道脚步声已经稳稳地停在了几步之外,不疾不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夜风灌进来,裹着一缕极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那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第74章 太子(一更)
景珩没看她, 目光落在殷晚枝僵硬的背影上。
“嘉宁,下去。”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嘉宁不明所以,可目光在殷晚枝僵直的背影和自家皇兄那副不动声色的面孔之间转了一圈。
她“哦”了一声, 拎着裙摆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玄色身影已经走到了殷晚枝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她虽脾气大, 却不蠢,眼下这气氛,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皇兄从不半途离席, 更不会无缘无故走到侧廊来。
可迟疑一瞬, 她还是快步离开了。
皇兄是什么人,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脚步声远了。
廊下只剩两人。
殷晚枝站在原地, 恨不得跟着嘉宁一起走。她方才出来是为了躲他, 结果倒好,撞了个正着, 她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专门来堵她的, 宴会过半, 先前他一直都在主位上等着别人敬酒, 她可是看准了时机才溜出来的, 没想到她刚一出来,他就出现在侧门的廊下。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礼还没行完, 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衣襟上金线的纹路,能闻见他身上那股酒气混着沉水香的味道。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没停。她又退了一步, 后背抵上了廊柱。
退无可退。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眸子。
那双眸子看不出情绪,可他就这样看着她,就能把她心虚的样子尽收眼底。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景珩蹙眉。
他看见女人那点强撑的镇定底下全是惊惶,跟猫见了老鼠没什么两样,他想过他身份暴露她会被吓到,但却不是现在这样。
“萧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