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逢舟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坦诚。
“还是瞒不过宋兄。”
他没有再绕弯子,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宋昱之听着,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逢舟说完,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忧:“昱之……”
“知道了。”宋昱之打断他,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顾兄先去忙吧。”
顾逢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宋昱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把他衣袍吹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外披,是她出门时落下的,他攥着外披的手指紧了紧,然后迈步往里走去。
……
回廊拐角,夜风穿堂。
宋昱之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件月白色的外披。
他看见她了。
她背抵廊柱,被困在那人与廊柱之间,仰着脸,看不清表情,那人垂眼看她,离得太近,近得不像是在说公事。
宋昱之没有动。
夜风灌进领口,他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压住了,没有咳出声,只是那截握着外披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节泛白。
那道玄色的身影先觉察到了。
景珩抬起眼,越过殷晚枝的肩头,正对上宋昱之的目光。
两道目光在夜色里撞上。
一个沉,一个静。
殷晚枝察觉到景珩视线的偏移,下意识要回头。
“方竹在等你。”景珩的声音落下来,“先去。”
殷晚枝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已经响起脚步声。方竹不知何时走到了廊下,垂手立在那儿,不远不近。
殷晚枝看了景珩一眼,又往拐角处看了一眼,光线太暗,她什么都没看清,就被景珩完全挡住,但这人愿意放她走,她求之不得,没有耽搁,转身跟着方竹走了。
廊下只剩两个男人。
景珩没有动。
他立在廊柱旁,玄色衣袍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衣襟上那几道金龙纹在光下忽明忽暗。
他早就看见了宋昱之,从他出现在回廊尽头的那一刻。
两个人都没先开口。
宋昱之先动了。
“参见太子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景珩看着他。这是第一次,他以太子的身份站在这个人面前。那夜在火场,他见过这病秧子靠在榻上,苍白、虚弱、一吹就倒的模样。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风一吹就要咳,脊背却还是直的。
景珩没有叫起,宋昱之便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卑不亢。
夜风带着凉意穿过回廊。
“免。”
宋昱之直起身,没有看景珩的眼睛,目光落在他衣襟那几道金龙纹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景珩想起方才她在廊下说的那句话,“能不能先别让宋昱之知道?”她怕他受不住。
他目光落在这张苍白的脸上,是挺受不住的,风一吹就倒,确实经不起什么刺激。
“宋公子身子不好,不该夜里出来吹风。”
宋昱之没接这话,只是把那件外披从臂弯里取出来,搭在手上,垂下眼理了理被风吹皱的衣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内子出门未归,在下出来寻一寻。”
内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称不上刻意。
可景珩面色沉了沉。那日在宴会上,他第一次听这人说出“内子”二字时,就觉得刺耳。
如今再听,依旧刺耳。
“宋公子寻到了?”景珩问,语气淡淡的,“她现在跟着孤的人,很安全。”
他迈步,从廊下走出来。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光影里流转,周身气度压人,甚至有些凌厉。
他从宋昱之身侧走过,脚步没有停顿。
“殿下。”
声音很轻,从身后传来。
景珩脚步顿住。
“殿下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宋昱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里,“内子不过一介商贾之妇,担不起殿下如此费心,若殿下只是一时兴起,还请高抬贵手。”
景珩转过身,对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很平静。
没有失态的怨怼,或者质问。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控诉都更让人难以忽视。
“宋公子这是在教孤做事?”
“不敢。”宋昱之道,“在下只是觉得,殿下与内子,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景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半晌,他才开口。
“宋公子应该早就知道,她肚子里的是孤的骨肉。”
这话落下来,廊下安静了一瞬。
宋昱之的手指微微收紧,搭在那件外披上,指节泛白。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顾逢舟方才在马车里已经告诉他了,萧行止就是太子。有些事,不需要顾逢舟说得太明白,他也能猜到。那夜在假山后面,她被人堵住,偏巧是他解的围。火场那夜,他受了伤还要抱着她避开所有人,那些册子,方大夫,桩桩件件,都不是一个幕僚该做的事。
景珩看着他,目光沉沉。
“宋公子既然清楚,就该明白,她留在宋家,不会长久。”
夜风灌进回廊,宋昱之忍不住咳了两声,比方才更急,他手抵着唇,等他平复下来,那件外披已经被他攥得皱了一角。
他抬起眼,对上景珩的目光。
“可殿下给的,她未必想要,”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身易移心却难。”
这话落下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宋公子倒是了解她。”
景珩想起她低着头为这个病秧子求情的样子,想起她每一次提到“夫君”时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她在意他。
不管那在意是出于感激、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她在意他。
这个念头让景珩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躁意翻涌上来,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昱之,面色沉静,下颌绷紧了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可若她愿意呢?”景珩语气平静,“繁华乱人眼,江宁如何比得了京城。”
宋昱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清冷的月光洒下来,将他的脸色映照得有些惨白。
风吹过,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若愿意,我不会拦。也希望殿下莫要欺她。”
说完他告辞转身,月白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面色沉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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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熬夜熬狠了,总是呼吸不上来,感觉得去医院看看,加上12号有个考试,最近要开始备考,感觉更新会慢一点,不好意思
(不过日更是肯定的,小红花get!)
第76章 合作
方竹跟着殷晚枝回到宋府时, 夜已深了。
青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守舍,一路攥着殷晚枝的袖子不肯松手。
倒是殷晚枝自己,过了最初的惊骇, 反而镇定了些, 反正跑不掉, 慌也没用。
方竹主动开了口:“夫人不必多虑。属下是殿下暗卫, 殿下有令,这段时日一切听夫人安排。”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她对方竹印象不坏。
先前调养身子的那些日子,这人医术好,话不多, 该问的问, 不该问的一句不多嘴。如今虽说景珩派了这人来盯着她,倒也没觉得多难以接受。
只是。
暗卫?
殷晚枝看了她一眼, 先前只当她是医女, 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身份。她本以为暗卫都是那种来无影去无踪、不苟言笑的冷面人,方竹却会笑, 还会在把脉时跟她聊几句闲话, 反差确实不小。
“知道了。”殷晚枝没多说什么, 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出来。
方竹的行李很简单, 一只包袱一只药箱。
她提着东西进屋时, 回头看了殷晚枝一眼:“夫人放心,属下不会打扰夫人。”说完便关上了门。
这夜之后。
殷晚枝每次看见宋昱之,都有点心虚, 她本以为要费些口舌解释方竹的来历,宋昱之却没问。
宋昱之的院子没多久就修好了。
上回那场火把东厢烧了大半,工匠们赶了半个月的工, 总算把院墙、窗棂、廊柱都弄得差不多了。殷晚枝去看过,比从前还结实些,只是漆色还新,跟旧墙有些色差,过个一年半载便看不出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