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晚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嗯。”
何止吓了一跳。
赵怀珠没注意到她语气里的微妙,自顾自地说下去:“其实我从前在京中的时候,虽然没见过太子殿下,但也听过不少。”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最看重的就是太子和靖王,当然,靖王跟太子相提并论,那是僭越了。可陛下对太子的态度,总是有些……阴晴不定。”
殷晚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怀珠继续道:“大家都说,是因为当年姜皇后的事。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太子从小是在太后身边养大的。”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人私底下说,陛下其实很讨厌太子,要不是废不掉……”
说完赵怀珠吐了吐舌头:“这些都是私底下传的,当不得真。晚枝姐姐可千万别往外说。”
殷晚枝点头:“放心。”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弄杯盖,太子、皇后、废立,这些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景珩今天才让她天冷加衣。
她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她不是不好奇景珩。毕竟那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毕竟两人在船上那段日子,说没点心动是假的,可“动心”和“跟皇家扯上关系”是两码事。
前者顶多伤感情,后者动不动就要掉脑袋。
这谁受得了?
再好的关系,掺上了君臣二字,都会变质。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专心跟赵怀珠聊生意的事。
这段时间,天气逐渐冷了下来。
宋昱之的咳疾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加重。那个“活不过二十五”的传言,殷晚枝也听过。
从前她只当是闲话,可如今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总是不安。
北迁的事已经定了,她原本不愿走,可真到了这一步,反倒希望早点动身。
京城那边人手紧,很多这些都要她亲自盯着,她挺着肚子,拖到越晚越不便。
水路她熟,不算难受,赶在这段时间把事情落定,之后便能安心待产。
至于宋昱之,京城的大夫总比江宁的多,万一有什么变故,总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叹了口气,抬脚往宋昱之的院子走。
有些事还是得当面说。北迁的细则、京城那边的安排,她拟了个章程,拿给他过目。虽说他早就说了“你觉得可行便去做”,但她总不能真把人当摆设。
院子里很安静,阿福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便要通报。
殷晚枝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往里走。
她进门时,程大夫刚走。
屋里还残留着药味,窗子开了半扇透气,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榻边那排红绳上。
宋昱之靠在榻上,睡着了。
难得。
她走近几步,放轻了动作。他这些日子睡得不好,她是知道的。咳疾到了秋冬就加重,夜里常咳醒,白天反倒昏沉些。这会儿他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浅,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尊瓷做的雕像,碰一下就会碎。
殷晚枝在榻边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坐下,没出声。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她偏头去看,他的手正从被子里滑出来,指尖微蜷,像是在够什么。殷晚枝伸手握住,那手指冰得她一个激灵。
“杳杳。”
她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轻,带着点梦里才有的含糊,像怕惊动什么。
“杳杳……”
殷晚枝盯着他。
这张脸还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模样,眼睫微颤,眉心蹙着,像是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杳杳??
是在叫她??
可这个小字,她从来没有在宋府用过。当年爹娘在世时这么叫她,后来爹娘没了,便很少有人叫了。再后来,在船上,她当成化名用了段时间。
宋昱之怎么会知道?
她的手还被他攥着,力道不大,却也没有松开,她低头看着那只伶仃骨瘦的手,心里那点疑惑越滚越大。
她就那样坐着,等他醒。
宋昱之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大半。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他先是看见了那截袖子,莲青色的袖口绣着缠枝纹。
他认得这件衣裳。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
他松开手,动作不算快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殷晚枝感觉到那力道松了,抬头对上一双含着薄雾的眸子。
第79章 吻我
宋昱之看见殷晚枝的脸, 怔了一瞬,清明来得很快,像是从一场不该做的梦里被人猛地拽了出来。
方才那点失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殷晚枝盯着他, 心里那点疑惑还没散:“你方才叫我什么?杳杳?”
宋昱之垂下眼, 沉默了一瞬, 才开口:“梦魇了……你的小字当年冲喜, 喜娘提过。”
殷晚枝愣住。
她隐约记得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她刚进宋府,里里外外都是生面孔,喜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其中大概提过她的小字。
只是日子久了, 她自己都快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
“你记性倒是好。”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心里那点狐疑却还没散。
可他梦到什么需要喊她的名字?
宋昱之没接话, 只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殷晚枝也没再追问, 把带来的章程放在榻边, 将京城那边的安排一桩桩说给他听。大夫已经找好了, 是专治疑难杂症的圣手, 住处也安排妥了, 离她选好的铺面不远,方便照应。
她说得详细。
宋昱之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她是在宽他的心, 也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自欺欺人的成分。他想说他不去京城,留在江宁便是。可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亮盈盈的, 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到嘴边的话便换了一个字。
“……好。”
殷晚枝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的话,便起身走了。
帘子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宋昱之坐在榻边,很久没有动。
那声“杳杳”还在耳边,他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
殷晚枝从院子里出来,没急着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阿福正从厨房端药过来,见她站在那儿,便放慢了脚步。
“阿福。”殷晚枝叫住他。
阿福停下来,垂手站着。
“公子从前在栖霞山住了多久?”
阿福手上的动作一瞬停滞,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回夫人,公子在栖霞山住了小两年。”他顿了顿,“读书,兼着养病。”
殷晚枝点点头,栖霞山在宁州,山上有栖霞书院,是读书人喜欢去的地方。宋昱之当年在那里读书,除了因为书院还因为寺庙,山上还有个栖霞寺,殷晚枝去求过财,知道一点。
后来再去就是冲喜的事情定下来后。
可她很确定,在冲喜之前,她从没见过宋昱之。
一次都没有。
她垂下眼,其实也只不过就是一个名字而已,难道是她想太多?
阿福道:“夫人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晚枝道:“就是突然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忙你的吧。”
她没再问,抬脚走了。
北迁的事办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到底是乌合之众,有人带头走了,剩下的便没了抱团的底气。该签的签了,该画的画了,几家大族咬着牙把条件认了下来,剩下的小门小户更不敢吭声,只能跟着照做。
走水路的人占了大多数。运河载重大,船稳当,一大家子的家当往船上一装,人也跟着走,省时省力。
殷晚枝早早就把船安排好了。宋家人口多,虽说大部分旁支不跟着走,但光是嫡系这边,加上仆从、护卫、账房、掌柜,林林总总也凑了几十条船。她自己那一艘是单独留出来的,清静,方便处理事务。
这段时间她总是犯困。天气冷了,肚子大了,夜里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孩子的胎动闹醒。
方竹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调养了一段时日,总算好了些。
只是胃口还是不大好。
上船那日,天气晴好。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走上踏板,抬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外观和她定的那条差不多,她没多想,只当是底下人办事得力,连船都给她换了新的。
可上了船,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