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僵住了。
她抬头只见男人面色惨白,顾逢舟的手还紧紧扣在她身上,可血正顺着他的袖管往下淌。
“顾逢舟。”
她声音有些发飘。
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扛了那一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声音陡然拔高。
“谁让你帮我挡的?我躲得过去!”
“快走。”
顾逢舟脸色白得厉害,额角渗出汗珠,可那只受伤的手臂还挡在她身前,没有放下。
嘉宁几乎要气哭了。
她想骂他,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可她连话都说不完整,眼泪先掉了下来。
刺客还在逼近,她攥紧鞭子,可对方人太多了,她的护卫被冲散,有人从背后袭来,一记重击落在她后颈。
她的眼前猛地一黑,鞭子从手里滑落。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有人接住了她。
黑暗吞没了一切。
……
……
嘉宁是被颠醒的。
意识还没回笼,后颈的钝痛先涌上来,她闷哼一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摇晃的封闭空间。
顾逢舟倒在她身侧,似乎晕过去了。
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血从他手臂上洇出来,在车厢内积了一小摊暗红。
嘉宁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们似乎在了一辆正行走的马车里,手被捆住,她挣了一下,麻绳勒进手腕,疼得她眼眶发酸,她低头看,手腕上已经磨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那点疼让她勉强清醒过来。
“顾逢舟。”
嘉宁嘴唇都在发抖,压低声音喊他。
顾逢舟没有反应。
她心中焦急,偏过头耳朵贴上车壁。
外头有马蹄声,约莫四五匹,还有车轮声,不止他们这一辆,至少有两到三辆马车在同行。
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从断续漏进来的字眼里捕捉到几个词,“宫门”“换防”“天亮之前”。
她的心沉了下去。
想起皇兄那几日反常的严厉,嘉宁对于自己的大意简直肠子都悔青了,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劫持公主,还能调得动这么多人手,在京中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能力的,只有一个人。
靖王。嘉宁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顾逢舟还在昏迷,左臂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处理,血还在往外渗,再这样下去会死。
嘉宁不自觉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没见过顾逢舟这个样子,他永远是温和从容的,哪怕被她缠得没办法,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她甚至想过,这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失态,可他替她挡刀的时候失态了,她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必须想办法。
簪子!她记得她头上簪了支金簪,是她今日特意选的,为了配那身新做的宫装,可她的手被绑在身后,根本够不到自己的发髻,她试着偏头去蹭,发丝蹭散了几缕,金簪纹丝不动,她又试着把脸往车壁上蹭,角度不对,使不上力。
嘉宁咬着唇,急出了一身汗。
她盯着顾逢舟身上那块玉佩。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系在他腰间,碎了一角。
狭小的车厢里,嘉宁挪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的,怕发出声响,她背对着顾逢舟,反手去够他腰间,摸索了好一阵,她才摸到玉佩上的那截穗子,她一把攥住。
指尖碰了碰玉佩边缘的断口,参差不齐,还算锋利,她深吸一口气。
车帘缝隙的光忽然暗了。
有人影靠近,马车停了。
嘉宁后背全是冷汗,她不敢再动,闭眼装晕。
第100章 别哭
这边, 殷晚枝正在喂宋昱之喝药。
她从进宋府那日起就知道宋昱之的身体情况,最初她希望他活得久一点,原因很简单, 她一个冲喜新娘, 没了丈夫, 在府里会活得很艰难。
如今她还是希望他活得久一点, 这世上能对她好的人不多,宋昱之算一个。
京城的大夫确实比江宁的强。
只是可惜,这病药石难医。
不知为何,一夜过去,宋昱之的精神似乎比前一天好了些, 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 连说话都有了点力气。
“母亲那边,阿福会处理好, 你不必担心。”
殷晚枝没想到他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她还没开口, 他倒是先替她想到了。
“多谢。”
宋昱之垂下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欠母亲的, 这辈子还不完了。好在母亲还有江家, 手上也握着不少宋家的产业, 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
喝完药, 帕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血已经洇了出来,暗红色的格外刺眼。
殷晚枝不是爱哭的人, 多数时候落泪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此刻却忍不住红了眼眶了,但她忍住了, 没让眼泪落下来,她不想在宋昱之面前失态,也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可怜他。
宋昱之放下帕子,偏头看她。
他那双被病气蒙了许久的眼睛,此刻竟有几分清明。
“……别哭。”
殷晚枝有些恍惚。
她想起进宋府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场景。她刚冲喜进门,人生地不熟,怕被江氏为难,当场表演了一个说哭就哭,他当时靠在榻上,也是这样说了一句“别哭”。
那时候他的声音比现在有力气多了,虽说态度淡淡的,疏离又客气。
殷晚枝当时心想,她这位夫君看着不像难相处的人。
后来的事情如她所料,他没为难过她,也没给过她什么特别的关照,两个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过了三年。可这三年里很多次凑巧,她需要人手时,阿福就被派过来了,她铺子周转不开时,账上正好就多一笔银子。
也许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宋昱之从始至终也没打算告诉她。
正在这时,外间的阿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啼哭起来,打破了屋内的沉闷,青杏连忙去哄,可阿鲤越哭越大声,怎么都哄不住。
殷晚枝正想起身,宋昱之忽然开口:“我抱抱他吧。”
她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状况,抱个孩子还挺受累的。
可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团哭闹的襁褓上,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光。
殷晚枝把孩子递过去,她怕他抱不住,手一直没有真正松开,托在孩子身后。
宋昱之的手还算稳。
他抱阿鲤的姿势甚至不算生疏,像是早就想过很多遍,该用多大的力道,该托在哪里,阿鲤到了他怀里,先是抽噎了两下,然后慢慢安静下来,一双水汪汪的浅色眸子就这样盯着他的脸看。
宋昱之低下头,和那双眼睛对视。
片刻后,阿鲤冲他笑了笑。
小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抓住了他垂下来的一缕发丝。
宋昱之怔住了。
阿鲤在他怀里蹬腿,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
他逗了逗孩子,阿鲤竟配合地玩了起 来。
殷晚枝怕他累,想让青杏把孩子抱走。
“他想玩就让他玩吧。”
宋昱之拦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可那截瘦削的手臂横在孩子身前,难得多了点活气。
他们玩了好一会儿。
直到宋昱之的手开始微微发颤,殷晚枝还是把孩子接了过来。
他没有再拦。
“能不能……给我再做碗面?”
宋昱之咳得难受,说起话来也时不时就要停下来歇一下。
殷晚枝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刚进府那段时间,为了讨好他,苦练了一阵厨艺,后来他总躲着她,她便再没下过厨,只有每年他生日的时候,她会做一碗长寿面。
算是难得的默契。
可他的生日,还有两三个月才到。
她没有问为什么,点了点头:“好,还想吃什么?”
宋昱之摇了摇头。
面端上来,就是一碗素面。清汤寡水,点缀几粒葱花,闻着倒香,她的厨艺这些年没什么长进,做来做去还是那个味道,可宋昱之觉得好吃。
一碗面吃了很久。
收碗时,宋昱之开口:“杳杳。”
殷晚枝脚步一顿。
他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这样叫过她,从前他只在病中昏迷时喊过,含混反复。
她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这些年管理宋家,你辛苦了……咳咳,你有自己的路,一切朝前看,不必挂念。”
帘子半掀,殷晚枝站在那里,鼻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最后只是道:“宋昱之,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