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跑什么?”
声音近在耳畔, 带着笑, 却冷得她后背发寒。
他抬手,掀了她的帷帽。
那张脸终于完整落进他眼里。
裴昭盯着她, 眸光暗得吓人。
三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想过她狼狈、想过她后悔、想过她走投无路时向他求救的样子。
可没有一次是这样。
她气色很好,眉眼舒展, 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好看, 看他的眼神却只有惊惶和戒备。
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烧得慌。
“姐姐别怕。”他弯了弯唇角, 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我不会伤你。”
殷晚枝一个字都不信。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知道她这次出来是干什么的吗?知道她要借种吗?要是知道了,会用这个威胁她吗?还是干脆直接杀了她灭口?
她太了解裴昭了。
这小子看着乖,骨子里疯得很。
当年她走的时候, 他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你……”她声音发紧,“你想怎样?”
裴昭看着她,眸底闪着光, 像是终于把猎物逼到角落的狼。
“想带姐姐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
殷晚枝脑子嗡嗡的。他这是记恨到现在,要把她抓回去慢慢折磨?关起来?锁着?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可眼下这情形,她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门外是他的人,江面上还不知道有多少……
完了。
这回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
舱门被踹开。
一道黑影掠进来。
景珩一直在盯着这边。
从看见那少年受伤开始,他就觉得不对。
后来她扶他进舱,许久没出来,那点不安终于把他从账房拽了出来。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的动静。
他破门而入,眸光扫过那只扣在女人肩上的手,眸色骤然冷下去。
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裴昭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却被一掌震退半步,他闷哼一声,眼底戾气骤起,这人果然不简单。
“藏得挺深。”他冷笑。
景珩没理他,第二招已至。
两人在逼仄舱内交手,快得殷晚枝根本看不清,只听见闷响、骨肉相撞的声音,还有飞溅的……血。
裴昭小臂上刚包扎的伤口崩开,血溅在舱壁上,他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柄短刃。
景珩眸光一沉。
他体内热毒已经开始翻涌,必须速战速决。
他欺身而上,一掌震飞裴昭手中短刃,另一掌直取他咽喉,裴昭侧身避过,却还是慢了半拍,喉间被划出一道血痕。
“萧行止!”
殷晚枝终于喊出声,声音都是抖的。
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这人……会武功?!她捡的不是落魄书生吗?
景珩没回头。
他只是盯着那少年,目光冷沉如冰。
“砰——”
舱壁被撞得震了一下。
裴昭被逼退两步,袖中滑出一枚骨哨,抵在唇边。
尖利的哨音划破夜空。
几乎同时,窗外传来响亮的划水声,殷晚枝偏头看向窗外,瞳孔骤然收缩。
江面上,不知何时多了十几艘小船。
那些船只有意无意地围过来,将他们的船围在中间,船身吃水很浅,上面人影绰绰,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气势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你……!”她看向裴昭。
裴昭弯了弯唇角,没说话。
景珩眸光一沉。
他抬手,指尖在窗框上叩了三下。
几乎同时,船舱另一侧也响起哨音。
殷晚枝听见杂沓的脚步声,甲板上涌出七八个人,将舱门口堵住,为首的是子安,他身后那些人一身黑衣蒙着面,但那浑身的杀气,殷晚枝一眼就能看出,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愣住了。
子安?那些人是……他的人?
她看向萧行止。
他站在她几步之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可那身姿,那气势,和先前那个埋头核账的书生判若两人。
两拨人见面后迅速缠斗在一起。
殷晚枝脑子空了一瞬。
不是,这对吗?
她捡的那个落魄书生,会武功。
她救的那个可怜少年,是来寻仇的裴昭。
这都是些什么鬼热闹,她不就是出来借个种吗?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对。
会武功,有暗卫,藏得这么深——这人的身份,恐怕比“落魄书生”复杂一万倍。
她想起上回在宁州那回,还有他身上的毒,分明早有端倪!
殷晚枝不敢往下想。
甲板上,两拨人打得激烈。
但裴昭带的人本就不多,他脸色沉下来。
这一局本就是险棋,他赌的是速战速决,趁这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带走姐姐。
没想到,他低估了这男人。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吹骨哨——
江面又传来划水声,又一波人攀上船舷。
殷晚枝瞳孔一缩。
还有?!
这些人手法狠辣,上来就下死手,刀刀见血,裴昭的人被冲得七零八落,连裴昭自己都不得不退后两步。
殷晚枝有点招架不住。
不是,就算要灭她的口 ,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景珩分出余光看去,只一眼便知道,那是靖王的人,与那日射伤他的那批人,是同一批。
局势瞬间更加混乱。
裴昭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靖王的人一直在附近,但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时候横插一刀。
那些人明面上是来帮他的,可下手根本不分敌我,这是要让他背锅。
该死。
他不管了,必须先带走姐姐,他猛地朝殷晚枝扑过去。
景珩比他更快。
一掌震退拦路的人,反手一剑刺向裴昭,剑锋擦着他肋下划过,血瞬间涌出来。
裴昭闷哼一声,不退反进,袖中飞镖脱手,景珩侧身避过,却没完全避开,飞镖划过他肩头,血溅在舱壁上。
热毒正在体内翻涌,这一下让他眼前黑了一瞬,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殷晚枝眼见这人吐血,也急了,就算他身份不明,但是现在明显其他人更危险。
她连忙去扶。
“萧行止!”
手刚碰到他衣袖,一个刺客从侧面扑过来。
她往后一躲,脚下踩空。
木板早就被踩裂了,她整个人往后仰。
景珩回头,只看见女人惊恐的眼睛。
下一秒,他伸手捞她,却捞了个空,他伤得太重,重心不稳,反而被她坠河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
两人一起翻出船舷。
“姐姐!”
裴昭扑过去,只抓到一把空气。
江面黑沉沉,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趴在船舷上,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暗卫冲过来拉他:“公子,快走!我们人不多!再不走来不及了!”
他没动。
暗卫急了,一咬牙,硬把他拖走。
“她会水。”裴昭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她水性很好。”
暗卫愣住。
裴昭挣开他的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江面。
“找。”他说,声音哑下去,“把所有暗卫都调来找。”
……
江水里,殷晚枝拼命扑腾。
她会水,但脚伤让她使不上力,再加上景珩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她根本游不动。
“你……你松开……”她呛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我游不动……”
景珩伤得太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可手还攥着她手腕,攥得死紧。
殷晚枝挣了一下,没挣开。
再挣,还是没挣开。
她正想骂他,忽然感觉脚底一空——
水流太急,她被卷进一道暗流,整个人往下沉,才下过大雨,江下水况复杂,暗礁撞得人生疼,几乎瞬间就能将人晃晕。
最后的意识里,她只记得腰身被人扣住带进了怀里。
……
殷晚枝是被疼醒的。
浑身像被石头碾过,喉咙里灌满了泥沙的腥气,她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水。
睁开眼,是陌生的房顶。
破旧的木梁,发黑的茅草,有几处漏了光进来,她偏头,看见一扇歪斜的木窗,窗纸破了洞,江风从那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