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反应是伤口感染。那伤口泡了江水,又裂开过,不发烧才怪。
可刚这么想,她忽然顿住。
不对。
她想起刘伯说的话——这热毒动武会反扑,反扑时会燥热难耐。
她低头看他。
他眉头紧蹙,唇色发白,可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白天重了许多,胸口起伏得厉害。
两种都有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退烧。
她翻出陈婆婆给的退烧草药,捣碎了敷在他额头,又拿湿帕子给他擦手心、颈侧。
擦着擦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他呼吸越来越重,喉结滚动,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忍什么。
她低头一看。
愣住。
不是……
她盯着那处,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毒还真是……生命力顽强。
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折腾。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开始盘算。
机会就在眼前,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眼瞧着就要回宋家,日子一天少一天,她还不确定自己怀没怀上,当然是越多越好,要是趁现在……
可转念一想,这人伤成这样,万一做到一半出点什么事——人死了,她更麻烦。
她犹豫了一瞬。
要不,先试试手?
反正也不是没试过。
她伸手过去。
……
很久。
真的很很久。
久到她手酸得不行,心里把这人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他偶尔会从喉咙里逸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闷哼,又像是别的什么,眉头蹙着,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什么。
可就是不醒。
殷晚枝一边累得想骂爹,一边手上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跑偏。
她现在干的这事,和那啥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那要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虽说这人身份不简单,可借完种她就跑,谁还管他是谁?
可低头看了一眼男人那张苍白的脸。
昏迷着,眉头紧蹙,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沉默了。
……对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下手,好像确实有点禽.兽。
她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
等他醒了再说吧,反正还有机会。
又过了很久。
他终于闷哼一声,身体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去。
殷晚枝松了口气,把手抽回来,用帕子擦干净,手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瘫坐在床边,盯着他那张依旧昏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毒要是再不消停,她先折在这儿。
……
后半夜她没敢睡死。
他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她怕他真烧傻了,一遍遍给他换帕子,草药敷上去没一会儿就干了,她再捣新的,敷上去,再干,再换。
陈婆婆给的草药不多,她省着用,只敷额头和最烫的颈侧。
手边那盆水换了三回,从一开始的凉水,到后半夜已经温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次换帕子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趴在床边,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
她动了动,脖子酸得要命,刚想换个姿势。
就对上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正看着她。
殷晚枝愣住了。
他就那么躺着,侧过脸看她,也不知醒了多久,看了多久。
“你……”她嗓子干得厉害,咳了一声,“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趴在床边睡了一夜,此刻刚醒,脸上压出的印子泛着红,眼中还泛着朦胧雾气,但乱糟糟的衣领和头发昭示着此时的狼狈。
景珩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
最后落在他手边,她的一条胳膊压在那儿,掌心朝上,指腹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喉结动了动。
“……你照顾我一夜?”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殷晚枝点点头,困得还没完全清醒,随口道:“不然呢?你烧成那样,总不能不管,现在感觉怎么样?”
景珩目光扫过她的神色。
没有害怕,没有畏惧,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昨夜的事从未发生,他仍然只是那个落魄书生萧行止。
见他不说话,殷晚枝下意识上手,要去探探他的额头——
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婆婆端着两只碗进来,一碗是药,一碗是粥,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眼,顿时笑起来:“哎哟,醒了?”
殷晚枝正要介绍,景珩便已支起身,接过那碗苦药。
“多谢。”
在她醒之前,他早已暗自观察过周遭,破旧的屋舍,简陋的陈设,还有这个进出轻手轻脚的老妇人。
此刻接碗道谢,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陈婆婆瞧瞧殷晚枝,又瞧瞧床上的景珩,感慨一句:“小夫妻感情真好。”
景珩手上一顿。
夫、妻?
“你媳妇照顾你一宿,眼睛都哭肿了。”陈婆婆絮叨着,“你要是再不醒,她可怎么办?”
碗中的药汁晃了晃,险些溅出。
眼睛都哭肿了?
他偏头看向女人。
她趴在床边,眼眶确实又红又肿,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很。
他指尖微蜷,没说话。
那红肿不像哭的,倒像是熬出来的。可陈婆婆的话落在耳里,他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尴尬得脚趾抠地,那是熬夜加落水泡的,可从陈婆婆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她什么都没解释,反正解释也没用。
只是旁边男人那眼神落在身上,她有点如芒在背。
陈婆婆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又推门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景珩靠坐在床头,垂眸喝药,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到别处。
为什么会伸手拉她?昨夜那一幕又在脑中闪过,她踩空,往后仰,脸上全是惊恐。
他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
以他的伤势,那一拽根本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带下去。
可他做了。
还把人护在怀里,这不划算,他从不做不划算的事,他抬眸,看向她。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景珩没动,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你不打算问我什么?”
他开口了。
殷晚枝抬起头,眨了眨眼:“问你什么?”
那表情无辜得很,清澈的带着点懵懂,像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但是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是个人看了都会怀疑对方,现在这般,不过是心照不宣的不提。
景珩看着她。
装得还挺像。
“没什么。”他说。
殷晚枝“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帕子。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问她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会武功,为什么不问他那些暗卫是谁,为什么不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可她不想问。
知道得越多,越难脱身。
她又不傻。
这人从船上到现在,对她至少没有恶意,坠江那一刻,他拉着她不放,也是真的。
至于别的……等回到岸上,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他开口。
“手怎么了?”
殷晚枝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昨晚给他换药时不小心蹭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干透了,黏在皮肤上。
“没什么。”她把手缩了缩,“不小心蹭的。”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滚烫的掌心,凉凉的帕子,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片段太碎,他拼不完整。
但他记得有一双手,一遍遍给他擦汗,给他换帕子,给他……
他垂下眼。
“手酸吗?”
殷晚枝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