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从纱幔后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身衣裳,不是往日那种利落的劲装,而是宽松的长袍,料子软得过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还有那根红绳,松松地绕在腕骨上,比上次看见时更显眼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脸比几年前更锋利了,眉眼长开了,轮廓更深,下颌线条绷紧时带着点凌厉。
殷晚枝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在船上没认出他——即便不戴那人皮面具,她也是不太敢认的。
除了一双眼睛,其余地方都变太多了。
可那身打扮……
她目光从他敞开的领口扫过,又飞快移开。
这穿的是什么玩意儿?
她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裴公子大费周章,我若不来,岂不是不给面子?”
裴昭已经走到案边,侧身坐下。
他坐下时,那长袍又往下滑了滑,领口更敞了。他也不管,只是抬眼看她,顺手给她倒了杯茶。
“姐姐站着做什么?”他语气轻飘飘的,“坐。”
殷晚枝没动。
她看着他倒茶的动作,又看了一眼他那身打扮,心里那点古怪越来越重。
他到底想干什么?
要钱?要漕运的份额?还是要她帮着对付荣家?
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
那些礼物……她心里肉疼了一下。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抿唇,在他对面坐下。
“裴公子这礼,”她斟酌着开口,“太贵重了。”
裴昭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又移回她脸上。
“姐姐喜欢就好。”
那目光太直白,殷晚枝被他看得发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那股不安。
“裴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裴昭弯了弯唇角。
“姐姐后悔吗?”
殷晚枝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后悔什么?
她当然明白他在问什么。两人之间那点恩怨,五百两只是个幌子。他记恨的是她骗了他,是她说走就走,头也不回地选了宋家。
可当时那种情况,各走各的路,有什么错?
她垂下眼,把茶杯放下。
“都过去了。”
过去了?
裴昭面上带笑,可眼底没什么笑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那本就敞着的领口又往下滑了滑。
“可我没过去。”
“裴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姐姐瘦了,在宋家过得辛苦,宋昱之那病秧子护不住你,不是吗?不如跟我回金陵。”
殷晚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跟我走。”裴昭看着她,目光直直的,“姐姐想要什么,我都给。漕运的份额,钱,地位——姐姐要什么,我给什么。”
殷晚枝面上那点假笑都维持不住了,这人不是来威胁她的吗?
她手中茶杯抖了一下:“裴公子是在说笑吗?”
“姐姐觉得我在说笑?”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凭几上,几乎将她圈在怀里。那件青色长袍的领口敞得更开了,她能看见那截锁骨的弧度,还有衣料下面隐约的白皙皮肤。
和那日在船上时不一样,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带着成熟男人的气息,她有点头皮发麻。
而男人身上这件衣服简更是一眼能看到底,殷晚枝被那的结实有力的腰腹线条烫到,连忙避开视线。
他的睫毛垂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脑中轰的一声。
总觉得这人在勾引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还有点惊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在裴昭似乎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姐姐跟我走不好吗?”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哄孩子,“宋昱之有什么好的?一个药罐子,能陪你多久?”
殷晚枝没动。
她盯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
“姐姐不喜欢宋昱之,”他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吗?那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他目光忽然沉了几分。
“难不成……是喜欢那个野男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野男人。
他说的是……萧行止。
她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天在舱底,我看见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你亲他。”
殷晚枝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看见了,不是吧?那天那么昏暗,他这也能看见?
可眼瞧着这人越靠越近,她很快就没办法思考这件事了。
眼前又是什么情况?不对,这事不对。
她从来只把这人当弟弟看。当年是,现在也是。哪怕他长成了这副模样,哪怕他此刻靠得这样近,她也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可现在……
她忽然意识到,她以为的“回来找场子”,在他那里,可能是另一回事。
“裴昭。”她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先起来!”
他没动。
“姐姐叫我什么?”
殷晚枝愣了一下。
“……裴公子?”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委屈。
“以前不这样的。”
殷晚枝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以前?以前她叫他什么?小乞丐?臭小子?兔崽子?
可那些称呼,现在哪还叫得出口?
她抬起手,抵在他胸口。
隔着薄得快要透明的衣料,殷晚枝掌心能感觉到裴昭身上的温热,还有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她想要躲开。
但他胸膛像是故意抵着她手心,她要躲他便偏要离得更近,那露出的胸膛,看得殷晚枝都脸红,不知道这人是哪里找来的这种衣服。
“姐姐怕我?为什么?”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简直比走夜路遇到鬼还让人惊悚。
她手上用力,可推不动。
他就那么俯着身,把她困在凭几和他的胸膛之间,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惊人,里面烧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裴昭!”她的声音有些变了调。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在应她的呼喊,又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味道。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手上又加了把劲。
“我怀孕了!”
这一次,她终于把他推开了一点。
可他只是退后了半步,那目光还黏在她身上,没移开半分。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封信上写着她去湖州的那些日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他知道,还说什么“跟我走”?
殷晚枝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又听见他开口。
“那又怎么样?”
两人明明也没说几句话,裴昭说出来的话却让句句让人眼睛瞪大。
“姐姐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对他视如己出。”
殷晚枝感觉自己有点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
她看着他,对上那目光。
执拗,疯狂,让人后背发凉。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心里那点惊悚还没散,但脑子已经慢慢转起来了。
这人疯了?!可她不能跟他硬碰硬。他手里捏着她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真把人逼急了,鱼死网破,她现在经营的一切都会崩盘。
得先稳住他。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惊悚和恼怒一并压下去,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裴昭。”她开口,试图劝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回答你。”
裴昭看着她,没说话。
“给我点时间,”她说,“让我回去想想。”
裴昭眨眨眼。
“姐姐想多久?”
殷晚枝抿了抿唇。
“总得……让我回去想想。”
裴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的深了些,却依旧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姐姐觉得,我还和当年一样好哄吗?”
殷晚枝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