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已经看见他们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萧兄!好巧!”他拱着手,笑容殷勤,“在下还说晚上宴会上才能见到萧兄,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
景珩站起身,微微颔首。
周延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明晃晃的打量。
总督十分倚重两个人,一个是周延这个老人,一个就是眼前这位年轻幕僚,姓萧,名行止。
什么来路,什么背景,没人知道。
只知道总督走哪儿都带着他,格外器重。
“萧兄这是提前来踩点的?”周延笑呵呵的,“晚上那场接风宴,总督要亲自出席。萧兄不去准备准备?”
景珩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
“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幕僚,跟着刘大人办事而已。准备的事,自有旁人操心。”
周延哈哈一笑,也不追问。
那几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姓萧的,嘴严得很。
周延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人往另一边走。路过章迟身侧时,目光在他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移开视线。
章迟目送他们走远,压低声音。
“公子,这周延……”
“不急。”景珩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周延是什么人,他当然清楚,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把茶盏放下。
“今晚的宴会,”他说,“名单上有哪些人?”
章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江宁本地的富商望族,基本都请了。宋家、江家、还有那几大家族……”他顿了顿,“公子是想?”
景珩没说话。
窗外的街道上,那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他垂下眼,把那份名单重新拿起来。
名单上,宋家、江家、王家……一个个名字列得清清楚楚。
江家。
他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刚才那辆马车帘角绣着的,似乎就是江家的纹样。
他顿了一瞬,把名单放下。
“晚上宴会的座次安排,”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江家在哪个位置?”
章迟一愣,随即应道:“属下去问问。”
章迟转身离开。
景珩独自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已经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知道这毫无道理。
不过是一只手,一个放帘子的动作,这些根本不足以证明什么。
江家那样的大族,丫鬟仆妇成百上千,随便一个人都有可能长那样的手。
可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他垂下眼,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茶是凉的,胸口却烧着什么。
江宁就这么大。
她若真在这里,今晚的宴会,她总会露面。
第44章 腰带(一更)
殷晚枝从后门进的府。
绕过回廊, 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和裴昭见这一面,脑子里现在还嗡嗡的, 她深吸一口气,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先应付眼前的事。
才拐进二门, 就看见几个婆子丫鬟抬着箱子往里走。
青杏上前问了, 回头道:“夫人,是如意布庄送衣裳来的,还有珍宝阁的头面。”
殷晚枝点点头。
今晚那场接风宴,江宁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
她这身量一日日变着,先前那些衣裳都穿不了了, 赶在宴会前送到, 正好。
殷晚枝正要开口让她们把东西送去正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哟, 弟妹回来了。”
她脚步顿了顿。
周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 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地走过来。
她换了身簇新的衣裳, 发髻也重新梳过, 金钗步摇晃得叮当响, 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
“弟妹怀着身子还这么操劳, ”周氏走近, 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不就行了?累着自己多不好。”
殷晚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比她更和气。
“劳二嫂惦记, 我这人劳碌命,闲不住。”她顿了顿,“二嫂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说总督的人今早到了, 二嫂是去……”
她话没说完,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殷晚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果然。
五叔公那个门生到了,二房这是赶着去攀交情了。
周氏很快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弟妹说笑了,我哪够得上那个档次。不过是去铺子里看看,正好赶上他们进城,顺便凑个热闹。”
凑热闹。
殷晚枝笑笑,懒得戳穿。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那些抬箱子的婆子让路:“二嫂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先回去收拾了,今晚宴会上还得穿呢。”
周氏的目光落在那些箱笼上,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如意布庄的料子,金陵最好的绣娘做的活计,那一套行头下来,够她半年的月例。
二房不如大房手里握着各种产业,不如三房张氏娘家那头有点小官,能跟丈夫强强联合捞点油水。
夹在中间,什么都捞不着。
她看着殷晚枝那张明艳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跑船出身的贱人,凭什么?
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贱种。
别人信,她可不信。
宋昱之那副身子骨,能让她怀上?骗鬼呢?
可偏偏这段时间她派去的人什么都没盯出来。
这贱人防得太死,院子里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她脸上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今晚的宴会……
殷晚枝没空理会她那点心思。
一个裴昭已经够她头疼了,周氏这种,她连应付都懒得多费口舌。
她抬脚就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
……
回到自己院子时,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刚才周氏那眼神,分明是憋着什么坏水。她心里有数,二房这些年没少在背后使绊子,只是碍于她防得紧,一直没得手罢了。
今晚的宴会,得更加小心。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过垂花门。
葡萄藤架子下面,宋昱之坐在那儿。
眼下是七月,还不算太热,日头已经西斜,余晖透过藤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手里拿着本书,垂着眼,眉眼安静得很。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他平日里都在书房待着,今日怎么到院子里来了?
不过也好。多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屋里强。
她正要开口,他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回来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多想,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可刚迈出两步,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院子里堆满了箱笼。
如意布庄的、珍宝阁的、还有几样是江氏那边差人送来的,大大小小,堆得跟小山似的。
殷晚枝:“……”
青杏在旁边小声道:“夫人,方才您走得急,东西都先抬进来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殷晚枝摆摆手,懒得计较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眼睛亮了亮。
“把今晚要穿的拿出来,先试试。”
青杏应声,招呼丫鬟们开箱。
片刻后,殷晚枝站在廊下,换了身新做的衣裙。
料子是如意布庄最好的云锦,莲青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又不显臃肿。
裙摆上绣着缠枝纹,走动时隐隐有暗光流动。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
如意布庄不愧是江宁最好的,这手艺,这料子,值那个价。
她转身想问问宋昱之的意见,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换完了衣服,目光落在她身上。
被她发现,他垂下眼,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殷晚枝没在意,只是看着他今日的装扮。
霁色长衫,料子比她这身还素净些,但胜在裁剪合宜,衬得那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飘逸。
殷晚枝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垂下眼,去系那新做的白玉腰带。
阿福不知去了哪儿,旁边婆子想帮忙,被他轻轻侧身避开了。
动作慢条斯理,却明显不太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