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打算找个不太显眼的位置落座,刚转身,季相夷又叫住他:“对了,听说你刚从加拿大回来?一落地就来我这儿,真是辛苦了。”
“还行,”邓行谦笑了一下,“比这儿清静。”
两人一来一往,似乎云乐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季相夷听懂,笑意发浅:“清静的地方赚不到今晚这种人情。”
说完,他被那边人招手叫走,笑着应了句“马上过去”,整个人已经自然地融进人群里。敬酒,寒暄,递名片,问上一句“最近忙什么项目”,放一句“以后多交流”,每一套都流畅得像背熟的稿子。
邓行谦找了张靠边的椅子坐下,背后就是厚厚的窗帘,隔绝外头潮湿的热夜。桌上已经上了头道冷盘,他一筷子都没动,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往场中看。
各路人马在自己的轨道上转来转去:有的围着某个厅//菊级人物打转,有的围着季家长辈,有的则成圈闲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点不同的味——香水、烟草、酒、汗,一同在空调出风口下打旋。
“您是邓家的?”旁边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笑眯眯问他,“以前在文物局那位?”
“是,”邓行谦客气地点点头,“您是?”
对方报了个名字,又提了个几年前的项目。说话里带着北京人特有的慢条斯理,听起来和气得很,话里却都是小心算计——这是谁站队,那是谁的门生,哪家集团最近风向怎么样。偶尔一句“嗐,咱也就一乐呵”,把算计裹得像糖衣丸子似的,甜里带涩。
邓行谦听着,点头、微笑、附和,内心却慢慢泛起一种久违的疲惫。
台上已经切换到祝寿环节,有人请出一幅写好的寿字,红底黑字,提笔的是某位在书协挂名的老先生。季家长辈起身致谢,带着几分真心,也带着几分给外人看的仪式感。拍照声一阵一阵响起来,闪光灯把每张脸照得平光一片。
邓行谦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才看到云乐衍——她坐在中部靠后的桌上,身边是几位季家的亲戚和合作方的人。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条浅色裙子,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显得干净又冷淡。
她并没有往这边看。灯打在她侧脸,显出那种工作场合的疏离——说着得体的话,笑得不冷不热,眼底却是清醒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像看到一只被迫落在枝头的鸟,羽毛收得紧,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养过鸟。
“邓少?”旁边人还在说话,“以后有机会,多在项目上合作。”
“看缘分。”他笑笑。
等到主菜上桌,邓行谦这边才少了些人。
宴会越到后面,气氛越放松,酒精和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晕出一层红。有人提议换到小厅里继续喝,有人已经抱着手机在外面走廊里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都是“嗯”“成”“回头再说”。
邓行谦坐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他从侧门出去,走到酒店的露台。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被空调房压抑久了之后的解脱。远处三环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地流过去,像不肯停的河。
他点了一根烟,刚抽一口,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他:“关关。”
他回头,季相夷走了过来,手里也捏着一根烟,却没点。
“出来透透气。”季相夷说。
“你这寿宴主角,还能跑出来?”邓行谦问。
季相夷笑了一声,低头叼着烟,打火机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后才对邓行谦说:“真谢谢你,这种场子,你最烦。”
“也没到最烦,”邓行谦摇摇头。露台上灯光比厅里淡多了,只在角落里亮一盏。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楼下传来一点喧闹声,混着夏夜的味道——柏油路、树叶、烤串摊升起的油烟。
过了会儿,季相夷问:“加拿大那边怎么样?”
“冷。”邓行谦说。
“北京也不怎么凉快。”季相夷笑,“人一多,就热。”
又是一阵沉默。
“今天这寿宴倒流程倒是挺好的,”邓行谦突然说。
季相夷哼笑一声,趴在栏杆上看着夏天的北京,“乐衍操办的,她一贯有条理。”
“嗯,”邓行谦低头抽了一口烟。
季相夷转头看他,“今儿早上我还听到邓叔叔说,给你挑几个家世品德好的姑娘,怎么,你也要结婚了?”
“没有的事,”邓行谦轻笑,“老头策划着逗自己开心,和我没什么关系。”
季相夷垂下眼眸,“你越不想,就越会碰到那个对的人……”他微微叹口气,“圈子里不都这样吗?要么结婚重心放在事业上,要么不结婚玩一辈子,但人还是人,有家还是不一样。”
邓行谦对上季相夷的眼。
“你结婚了,就明白了,”季相夷笑了一下,“说到这个,那天乐衍和我说,你跟她去看了红楼说书,她说你那里有西游记的不同版本,什么时候也给我分享一下?”
邓行谦眉头微蹙,下一秒移开眼。一阵风吹过,邓行谦居然的觉得冷,谁说夏天没有寒风?
他又抽了几口烟,按灭,“也不全是那天听书的时候说的,我们在布达佩斯的时候,也聊过这个问题。”
季相夷一愣。
“当时你在哪儿来着?”邓行谦好像回忆不起来,他迷惘地看向季相夷,“反正就是我和云乐衍在布达佩斯逛早市的时候,说过西游记吧?她是不是记混了?”
邓行谦注意到季相夷手指间的烟快要烧到屁股了,他笑了一下,“我得回家倒时差,先走了。”
等邓行谦再一次被人潮吞没,露台上只剩季相夷一人。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玻璃幕墙里倒映出厅内的灯火喧嚣——一圈一圈的光,一层一层的笑,一张一张脸在光影里进进退退。
这座城市夏天的夜,总是这么热闹。热闹得像谁离开了都无所谓。
他把最后一点烟捻灭,转身往大厅里走。
第49章 买半颗西瓜回家。
初夏时分, 前一夜的雷雨在第二天午后消失的无踪无影,空气中一丝湿润都没有。季相夷看着电脑屏幕,吸了吸鼻子, 突然想到前些年听说的一个轶闻, 甘肃那边的一位同志去哪儿都要一种植物陪着吃饭, 不然就不吃, 架子规模大得很。
更是在沙尘严重的地方开会前,要求换空气。这新闻在当地早已不新鲜,他们小组听到后还是很诧异,下去巡查的时候仔细询问,那人笑而不语, 食指在空中绕了一圈, 众人立刻明白了意思。
出门之后,沙尘的腥气味儿扑面而来。
临近下班, 季相夷收到了云乐衍来发来的消息, “买半颗西瓜回家。”
季相夷看到信息后笑笑,轻松地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门的鲜少在下班前十分钟被人敲响, 他起身归置好自己的东西, 换好衣服, 拎着公文包准时准点出门。
门外赵处恰好路过,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噼啪作响,“小季,也要走?”
季相夷点点头, “是啊,回家。”
“我要去办点事,顺路, 麻烦吗?”
季相夷颔首,“不麻烦。”
上了季相夷的车,赵处笑了一声,“果然结婚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有吗?”季相夷笑着启动了汽车,“您到哪儿?”
赵处把地址输入到他手机里,系好安全带,顺着他的话说,“沉稳多了,当然不是说你之前不稳重。”
季相夷依旧礼貌地笑着,“结了婚,肩上多了一份责任吧……”
“你媳妇儿也挺好,那天她过来办事,我还说要叫你来,她避嫌说不用了,”赵处叹口气,“咱们这个圈子里,你可真是顶好的福气,有几个女人能比得过小云?她是要样貌有样貌,要能力有能力,你们两个家世相当,再好不过的福气了。”
季相夷还是笑着,“您别夸我们了,怪不好意思的。我们俩个的生活哪有您的好?”
车子拐弯,咔哒咔哒的声音弥补了车内的沉默。
赵处摇头,“要说这姜长宁也怪有福气的,放眼整个资本市场,你瞧瞧,谁家有这么出息的人呢?他们这些白手起家的老将不舍得松手,年轻人得不到历练,也没个苗头,更不能明目张胆地培养……有些事你也知道,吕家的儿子不是出车祸在加拿大死了?”
季相夷点头。
“他们调查过,那可不是意外。”
“是啊,那么大产业的人家,出门没有保镖也不可能,安保更不可能草率,”季相夷迎合着说,他想到了云乐衍的处境,她也是处处防备,自己家里装了很多摄像头,哪里都有,从李建红家里带过来的食物从来不吃,留着坏了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