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话一出, 时墨立刻转回头,眼睛都亮了:“真的?是原档还是抄本?”
“抄本,但是从原档逐字誊录的, 博物院的老专家亲自核过。”谢时昀看她注意力转移了,心里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自然,“谷明的手记市面上见不到,博物院内部也只存了两套抄本,我托了位长辈才借出来。你回头用完了还我就行。”
“那谢谢你了!”时墨真心实意地说,“古法修复的细节,光看现成的教材还是不行,得多看前辈们的笔记才有用。”
“小事而已,不用跟我客气。”谢时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师父宋老先生也一直念叨这事,说你以后要是从事古建筑需要各处考察,多看这方面笔记资料,比在学校里死读书强。”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但时墨听出了一层言外之意——宋正先已经开始替她铺路了。这些笔记资料,未必是谢时昀临时起意去找的,说不定师父早就跟谢时昀提过,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她。
两人顺着古建修复的话题聊了下去,从榫卯结构聊到彩绘颜料配方,又从颜料聊到不同朝代的建筑规制差异。谢时昀虽然不做这行,但听得多、记性好,偶尔抛出的几个问题都在点子上,时墨越聊越起劲,刚才那点微妙的尴尬气氛总算彻底散了。
车子一路往前,很快就到了前门全聚德门口。
谢时昀把车停好,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时建军裹着件军大衣站在饭店门口东张西望,看见他们来了,立刻挥着手跑了过来:“妹!谢哥!这边这边!我估摸着你们这点该到了,下来看看,还真等到了!”
夜风还带着凉意,时建军的棉外套敞着怀,露出里头一件手织的深蓝色毛衣。
“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屋里等着,站在这儿喝风?”时墨皱了皱眉,伸手扯了扯他没扣好的大衣扣子,“赶紧把扣子扣上,冻感冒了又要耽误上班。”
“哎呀,就这一会儿没事,这不就进屋了。”时建军满不在乎,又扭头冲谢时昀笑,“谢哥,今天可让你破费了。”
“客气了,应该的。”谢时昀笑着应道。
三人进了包间,暖意扑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包间里圆桌已经坐了大半,时爱国坐在宋正先右手边,正端着茶杯说着什么,李秀兰挨着时爱国,正跟宋老夫人唠家常。
宋老夫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金耳环,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
“师父,师 母,让你们久等了。”时墨一进门就先跟两位老人打了声招呼。
“没等多久,就知道你这点放学,估摸着时间也该到了。”宋正先正端着茶杯跟时爱国说话,看见时墨进来,立刻放下茶杯,笑着招呼她,“快坐师父这儿来,饿坏了吧?”
宋老夫人本来正笑眯眯地跟李秀兰唠家常,时墨一进来,立刻转身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满眼心疼道:“好孩子,这段时间可受委屈了。你看这脸都尖了,肯定没好好吃饭。”
“师母,我没事,都过去了。”时墨笑着扶着老人坐下,又跟爸妈打了声招呼,顺势坐在了宋正先身边的空位上。她打量了师父一眼,笑着打趣“师父您今天真精神,这身中山装是新做的吧?穿您身上太合适了,比文保局那些年轻小伙子都精神!”
“少跟我这儿拍马屁。”宋正先嘴上嗔怪着,嘴角却翘得老高,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你这丫头,一段时间没见,,嘴倒是越来越甜了,就是人瘦了。是不是天天泡工地、忙案子,饭都顾不上吃?”
“吃了吃了,就是最近忙着补功课,动脑子多,自然就瘦了。”时墨笑嘻嘻地应着,又转头看向宋老夫人,“师母,您还说我呢,您看我师傅,下巴可比上次见面尖了,肯定是天天为了文物保护法修订的事熬夜,您可得管管他。”
“我管得住他?”宋老夫人笑着拍了拍时墨的手,“他呀,天天在家念叨你,生怕你受了委屈,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好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些坏人都抓起来了,他才算踏实了。”
“行了行了,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干什么。”宋正先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对着门口的服务员扬了扬手,“人都到齐了,上菜吧!”
谢时昀坐在时墨对面,闻言冲门口的服务员示意了一下。
没一会儿,菜品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刚出炉的烤鸭外皮枣红油亮,滋滋地冒着油香。片鸭师傅推着小车进来,当着众人的面片鸭,刀工利落,每一片鸭肉薄厚均匀,连皮带肉码得整整齐齐,引得时建军连连赞叹。
“师傅这手艺绝了!这皮切得跟纸似的!”
配菜摆了满满一桌:荷叶饼、葱丝、黄瓜条、甜面酱,还有白糖和蒜泥两种蘸料。除了烤鸭,还有糟溜三白、芫爆肚丝、干炸丸子、烧四宝、烩乌鱼蛋汤等,冷热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
时墨扫了一眼,就看出了门道——糟溜三白软嫩,是给宋正先夫妇的;干炸丸子酥脆,是时建军爱吃的;烧四宝浓油赤酱,合时爱国的口味;芫爆肚丝清爽,李秀兰应该喜欢。
她忍不住看了谢时昀一眼。这人点菜的水平确实不错,一桌子菜照顾到了所有人的口味,半点不敷衍,连宋老夫人牙口不好这种细节都考虑进去了。难怪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份察言观色的本事,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谢时昀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弯了弯。
宋正先拿起一张荷叶饼,熟练地摊在掌心,夹了几片鸭肉蘸了甜面酱,配上葱丝黄瓜条,利落地卷成一个鸭卷,放在时墨碗里。
“快尝尝,全聚德的烤鸭,还是这个味儿。”他笑着说,“你这段时间东奔西跑,肯定没好好吃几顿饭,今天多吃点,补补身子。”
“谢谢师父。”时墨笑着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不腻,鸭肉嫩而不柴,油脂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面酱咸香适口,果然是名不虚传。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李秀兰端着酒杯,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她拉着宋老夫人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多亏了您和宋老先生帮忙,不然我们家墨墨一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的,真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那些坏人官大压人,我们普通老百姓,连说理的地方都找不到。”
宋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慰道:“都过去了,孩子好好的就行。墨墨这有勇有谋,是个好苗子,我们老两口帮她,也是愿意的。”
宋正先看着时墨,满眼骄傲:“这事也是墨墨自己有本事。证据链攥得死死的,一步都没走错,心思缜密得很,连我都佩服。我就是搭了个线,真正立大功的,是这孩子。”
他说着,转头看向谢时昀,笑着夸赞道:“小谢也是个好小伙子,有担当,有本事。要不是你前期查了那么多材料,光靠墨墨一个人,也难掀翻这么大一张网。你们俩,都是好样的,互相帮衬,才把这帮蛀虫给揪出来了。”
“宋老您客气了。”谢时昀立刻双手举杯,姿态恭敬,“要说谢,该我好好谢谢时墨。要不是她手里的核心证据,我现在还在停职审查,能不能出来都两说。这杯酒,我敬您,也敬时墨。”
他说着,仰头喝干了杯里的白酒,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时墨。
“你们俩就别互相谢了。”李秀兰笑着打圆场,眼角还带着泪光,但语气已经轻快了许多,“都是好孩子,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来,多吃菜,这烤鸭凉了就腥了,不好吃了。”
时墨喝了一口乌鱼蛋汤,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碗问道:“师父,您刚才说,国家最近要出台新的文物保护法修订草案?”
一说起这个,宋正先瞬间来了精神,放下筷子道:“没错。这次的案子一出来,上面彻底重视起来了,专门开了好几次研讨会,要完善法规,严打文物走私!我和几个老伙计,都受邀参与了修订讨论,这次一定要把漏洞堵上,不能再让这帮蛀虫有机可乘!”
他说着,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时墨看:“你瞧,这是上次开会时我记的几条。一是要明确文物出境审批权限,把海关和文物局的职责划清楚;二是要加重对走私文物的量刑,特别是涉及国家级文物的,要从严从重;三是要建立文物交易备案制度,以后买卖文物都得登记在册。”
时墨凑过去看了一眼,师父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
谢时昀立刻接话道:“不光是文物保护,外贸这边也在调整政策。最近中央刚下了文件,要严打进出口走私,尤其是文物、珍稀品类的走私,海关下个月就要开展全国性的专项行动了。我现在办的外贸公司,也在跟着政策调整,开了一条工艺品和瓷器出口,把咱们国家的好东西,堂堂正正地卖到国外去,赚外国人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