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正先的声音终于哽住了。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又擦了擦镜片。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擦掉之后又蒙上,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索性不擦了,把眼镜攥在手里,抬起眼睛看着台下的众人,眼眶是红的,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没攒下钱,没攒下名,没攒下权。他攒下的,是十七处修旧如旧的古建筑,是七本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笔记本,是——”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般锐利,“是一颗干干净净、从没弯过的心!”
台下有人开始擦眼泪。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捂住了嘴,肩膀不停地抖。
站在角落里的一个工匠模样的中年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低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上。
时墨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攥着朵白菊,攥得指节泛白。
宋正先在台上说了几秒钟,重新戴上眼镜,把话筒轻轻放回支架上,他没有说“谢谢大家”,也没有说“永垂不朽”,只是转过身,对着孙教授的遗像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台,脚步比上台的时候更慢了。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站在廊檐下抽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撑着伞往停车场走,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一朵一朵地移动,像水面上漂着的浮萍。
时墨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告别厅外面的廊檐下,看着雨幕发呆。
“时墨。”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墨转过身,看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朝她走过来。
为首的是聚贤斋的周景行周老,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年纪都和他相仿,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时墨认出了他们。
“周老,王老,李老,陈老。”时墨一一鞠躬打招呼,声音平稳,礼数周全。
周景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他走到时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但落在她肩上的力道却不轻。
“好孩子,节哀。”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斟酌,“孙老弟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帮老家伙,谁都没反应过来。”
时墨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在梅先生故居那个项目上的表现,怀瑾跟我们提过好多次。”周景行收回手,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时墨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和,“他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孩子。不是聪明,是灵气。他说聪明人可以培养,灵气是天生的,求不来。”
时墨的睫毛颤了颤。
“他还说——”周景行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如果他哪天干不动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你。他说你比他那些研究生加在一起都强。”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高考。”时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说,他会参加我的升学宴。”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老拄着黄花梨手杖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时墨。他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看东西已经很费劲了,但他的目光却准确地落在了时墨脸上,像是能穿透那层白翳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丫头,你过来。”他朝时墨招了招手。
时墨走上前两步,微微低下头。陈老伸出干枯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指节硌在她腕骨上,有点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骨头是硬的。”他说,声音苍老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怀瑾没看走眼。”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撑开伞替他遮雨。
他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像一截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木,随时可能倒下,却依然固执地立在那里。
周景行看着陈老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回头对时墨说:“好好考试,别让他失望。古建这条路不好走,又苦又累又不挣钱,但总得有人走。以后还得靠你们年轻人。”
“我知道。”时墨点了点头,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几位老前辈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孙老师失望的。”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底没有泪,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让周景行愣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火,又像是比火更沉的东西。
几位老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先后陆续走了。
时墨看着他们的背影,那些佝偻的身形在雨中慢慢移动,像一队缓缓 远去的旧时光,又像那个时代最后的守望者。
她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句话——“古建筑是会说话的历史。我们修的不只是房子,更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信。”
这些老人,就是那些信的最后一批邮差。
他们走一个,就少一个。
时墨收回目光,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影。
谢时昀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告别厅门口的角落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他右手拿着一支白菊花,花茎被他的手指握着的地方微微弯折。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
然后谢时昀动了,走进告别厅,把白菊放在孙教授的遗像前,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来。
他在时墨面前停下。
离得近了,时墨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比她上次见的时候清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显得眉骨更加突出。但他的眼神没变,依然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注视,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移开。
“节哀。”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谢谢。”时墨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
谢时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时墨。
不是冷,是淡。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光滑平整,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谢时昀斟酌了一下措辞。他想问“你还好吗”,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不管什么事。”
“谢哥,谢谢你来送孙老师。”时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亮,“也谢谢你帮我拦了那些记者和书迷。”
谢时昀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时墨全知道。
“应该的。”他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需要安静。”
时墨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地方,把事情做了,然后退到一边,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让人觉得欠他什么。他的关心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让人感觉不到重量。
“多谢。”时墨说,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谢时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不要一个人扛着”,想说“难过是可以难过的”,想说“有什么话你可以跟我说”。
但这些话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懂了时墨眼神里的坚韧,知道她此刻并不需要他的安慰。
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时墨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平稳的从他身边走过。
谢时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孙教授的死,在时墨和所有人之间都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想起自己有一次看老师傅修复一件宋代瓷器。
那件瓷器碎成了十七片,老师傅用大漆和金粉一片一片地粘回去,粘完之后,裂痕还在,但器物比碎裂之前更坚固了。他问老师傅,这样修过的瓷器,跟原来比哪个更结实?
老师傅头也没抬,说了一句:“碎过的东西,要么彻底碎成渣,要么比原来更硬。没有中间状态。”
时墨就是那件被修好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