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
“肩膀呢?”
“不疼了。”
他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花茶。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
夜风吹过来,把林朝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
林朝迟疑道:“不早了,江老师早点休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林朝。”
“嗯。”
“你想不想看云城?”
她愣了一下:“现在?”
“嗯。”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我开直升飞机。带你转一圈。很快,明天你大夜戏,不耽误你休息和拍戏的。”
林朝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逞能,就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想不想看?
“很贵吧?”林朝还是问了个很俗气的问题。
他愣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油钱我出,不贵。”
“想看。”她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很深:“走。”
他转身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走到一片空地上。
江知乾走过去,拉开门,回头看她。
“上来。”
林朝弯腰钻进机舱,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帮她拉安全带,手臂从她身前横过去,扣在她腰侧。
他戴上耳机,调试了几个开关。
引擎轰鸣起来,螺旋桨开始加速,机身微微震动。
林朝把耳机戴上,世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螺旋桨的轰鸣声和耳机里他平稳的呼吸。
“怕不怕?”他偏过头看她。
“不怕。”
他嘴角弯了一下,推起操纵杆。
直升机缓缓升起,地面在脚下越来越远。
“好看吗?”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哑。
“好看。”她没有看他,额头还贴着玻璃。
“云城还在发展,很多灯晚上不开,喜欢看灯光的话,其他城市很好看。”他衍生到林朝未参与的时间线里 ,“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心情不好,就会开出来转一圈。”
林朝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道路里没有出国,也不知道江知乾出国留学,原来没有她的日子里是格外的精彩。
事实上,高中也是的。
江知乾的娱乐方式与她一点都不一样。
她凭什么以为是同频的人。
“江知乾。”林朝的心口丝丝酸痛,她学会控制情绪,还是想要多了解他一些,“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直升飞机的?”
“高中暑假。”江知乾望着她,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下,“抱歉,临时封闭集训,军事化管理,没有参加叔叔的葬礼。”
林朝的手指在安全带上收紧了一下。
耳机里他的呼吸还是那样平稳。
一瞬间,她回到林爸爸葬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穿着黑色的裙子站在灵堂里,有人来鞠躬,有人来握手,有人来说节哀。
她跟着奶奶身后,见一见跪一个。
她一个一个地跪下,一个一个地头磕到地面。
她的眼睛是干的,好像有人说她一点也不难过。
林朝恍惚觉得那时候自己还是期待,一个在雪夜哄她开心的人。
现在的自己,回忆当时,何尝不是把精神支柱压力给了别人。
还好她不是一个爱撒娇,求别人帮忙的人。
那时的江知乾是她的谁?
邻居,同学,青梅竹马。
不是男朋友,不是未婚夫,不是任何有身份在她父亲葬礼上出现的人。
她坐在这架直升机上,在云城上空,耳机里是他的声音,说出“葬礼”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林朝笑了一下:“没事,你又跟我爸爸不熟。”
“你还会什么?”她看着他,连忙转移话题,“除了开飞机,除了演戏,除了唱歌,除了做饭?”
他想了想:“还会修车,潜水,骑马……还会……”
“好了好了。”她打断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好厉害。”她说,声音很轻,“你真的很厉害。肯定很辛苦吧?学这些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江知乾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着前方的夜空。
云层的边缘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天上流淌。
“有。”他说。
什么飞太高,耳朵流血,骑马摔下来。
林朝听着那些话,手指攥紧了安全带。
“但是都过去了。”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是第一个问我过程的人。”
江知乾偏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河,春天来了,一点一点地裂开。
林朝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朝扬起笑容:“怎么会呢?是你不想说的。”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轻笑一声。
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分明他该放松的。
林朝总能让他觉得相处很轻松。
明明他做所有事都游刃有余,唯独在面对她的时候,会露出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而显得笨拙的本能。
她像是他的幸福糖果,靠近她就靠近了深渊,远离她就远离了幸福。
直升机在夜空中缓缓转了一个弯,朝影视城的方向飞去。
晚上江知乾收工早,他没有直接回去。
他坐在边缘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有喝,只是握着。
铝罐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土地里。
边上还坐着一个人。
大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赵衍。
他手里也有一罐啤酒,已经喝了大半,易拉罐被捏得变了形。
“你大老远跑我这来,就为了喝闷酒?”赵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回去陪你那小媳妇?”
“她今天大夜戏。”江知乾说。
赵衍嗤了一声。
“得。她忙,你闲,你就来找我。我这是什么?备胎?”
江知乾没接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片场隐隐约约的灯光。
“听说你昨晚带人上去逛了一圈?”赵衍用下巴朝停机坪的方向扬了扬,“你小子,我跟你借飞机你都不借,带人姑娘上去兜风倒是大方。”
江知乾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了。
“还是之前那个?”赵衍问。
“嗯。”
“那我可算见着活阎王开恩了。”赵衍笑了,笑着笑着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你也该找个人了。总不能一个人扛一辈子。”。
“你知道我家是什么样。”他说,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只有厮杀。没有一日安宁。我妈怎么过的,你比我清楚。老太太不会满意的。”
赵衍当然知道。
他们一个大院长大,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彼此的眼睛。
“她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江知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喜欢普通人的生活。早上起来吃早餐,晚上回来吃顿饭。周末带妹妹去公园,放假看奶奶。她想要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我给不了她那些。”
“我的世界是爬不出去的深渊。我爬了这么多年,还在底下。”
赵衍把手里的啤酒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江知乾。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你开恩?”赵衍的声音很正经,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因为你这个人,对自己刻薄。你对谁都不吝啬,唯独对自己。你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出去,自己什么都不要。你以为这样就能洗干净你身上的血?你洗不掉的。”
“可是血脉即是荣耀,也是枷锁。”
“在你身上所有的加成,也会回馈到季家,哪怕你不愿意借用季家的权势。”
“既然为她准备回去,那么冷漠的世界,不如挽留一份温暖。”
“不如斗争到最后,很容易是你同化。”
月光落在江知乾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打碎了的镜子:“如果以后面目全非,不如相忘于彼此最美好的样子。”
“你的世界是深渊,你爬不出去。”赵衍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事,“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不是你深渊上面的月光。她也许是和你一起在深渊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