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期待着明天的红糖糍粑。
她期待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朝着她的方向,不犹犹豫豫,不瞻前顾后,一步一步地,稳稳当当地,走来。
—
季荣接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帮叶柒柒搬果箱回家。
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神色没变,把果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临时有事,晚点联系。
叶柒柒注意到他把那条消息删了。
她把果箱放下,跟沈霁说了下,她擦了手,远远地跟了上去。
季荣的车停在老城区外面的老槐树下,车牌是她背得烂熟的那串数字。
她等他的车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才上了自己的车,没有跟太近。
彩虹市的东边有一片还没拆迁的老街,房子是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墙,瓦片屋顶,巷子窄到两辆自行车并排都费劲。
季荣走进一家破酒的棋牌室。
说是棋牌室,其实就是一楼住户把临街的房间改了一下,挂了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便民棋牌”四个字,最后一个字的偏旁掉了,只剩下“其”。
门是那种老式的大铁门,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灰色的铁皮。
窗户从里面糊了报纸,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叶柒柒等了五分钟,也下了车。
巷子里很安静,这个点没什么人。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打开的,只是挂在门鼻上做做样子。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还是吱呀了一声。
她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季荣,是枪。
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她的眉心。
持枪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寸头,脖子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领口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旁边还有两个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面无表情。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方,中间摆着一张餐桌,桌上没有麻将。
麻将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领口立着,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的头发比寸头长一点,额前的碎发刚好盖住眉骨。
他坐在那里,椅子往后仰着,两条长腿交叠搁在麻将桌的桌沿上,姿态散漫得像在自己家客厅看电视。
那双眼睛在看到叶柒柒的一瞬间,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把开了刃的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那个拿枪的人微微偏了一下头。
枪没有放下,枪口稳稳地对着叶柒柒。
季荣从李武端着一杯茶,杯壁上印着“恭喜发财”四个字,其中一个字也被磨掉了。
他出来看到叶柒柒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瞳孔缩了一下。
季荣放下茶杯,走过来,走到她和枪口之间,用身体挡住了她。
“我的人。”季荣的声音很沉,沉得像石头扔进深水里,“放下。”
持枪的人没有动,目光越过季荣的肩膀,看向麻将桌旁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把搁在桌沿上的腿放了下来,椅子从倾斜变成了端正。
他看着季荣,又看了看季荣身后的叶柒柒,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轻轻一挥。
持枪的人收了枪,退后一步,枪口朝下,插回腰间。
“这就是季部长的女朋友?”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比他的长相年轻,带着一点沙哑,像被烟熏过的嗓子,吐字很清楚,每个字短促而有分量,“介绍介绍?”
季荣站在原地,像一堵墙:“云赫言,别吓着她。”他叫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这是叶柒柒。我的未婚妻。”
云赫言的眉毛动了一下:“能跟踪你来的人,能是什么胆小鬼,你季荣还能看上什么胆小鬼?”
他看了季荣两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更多的是一种“有意思”的意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比坐着的时候高了很多,身高和季荣差不多,但体格更壮一些,肩膀更宽,夹克的肩线绷得很紧,像是里面的肌肉太多了,布料快兜不住了。
他走到叶柒柒面前,站在那里,从上到下把她看了一遍。
“刚才底下人不懂事,吓着叶小姐了。”他说“叶小姐”三个字的时候,咬字很轻,像是在品尝一个他不太确定要不要点的菜。
叶柒柒从季荣身后走出来,走到云赫言面前。
“云先生。”她说,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带着吴侬软语的底子,但此刻那层软底下藏着刺,“你的人还拿枪指着我,是不给我未婚夫面子,还是不给我面子?”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嗒,咔嗒,咔嗒。
云赫言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女人,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又从红绳移回她的眼睛。
他的表情变了。
“老二,收枪。”
楼上的人收枪。
“叶小姐。”云赫言说,“你不仅胆子很大,找狙击手的直觉好像也不是普通人。”
“我兄弟这么袒护你,你好似有秘密没说。”
叶柒柒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季荣一眼。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她的手心微微湿润,两种温度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云赫言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那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他转身走回餐桌旁边,拿起桌上的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黑色的防水筒里,拧上盖子,把筒递给身边那个脖子上有疤的男人。
然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季荣和叶柒柒。
“季荣,你信她?”他问。
不是“你认识她多久”,不是“你知道她的底细吗”,是“你信她”。
这两个字比所有的问题都重。
季荣看着他,没有犹豫:“信。”
一个字都没有犹豫。
“柒娘不可能骗我。”
云赫言看了他五秒,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像是某种暗号。
房间里那几个持枪的人陆续把手从腰间放下了,那个脖子有疤的男人甚至走到门口,把那扇绿色的铁门关上。
“坐。”云赫言说,下巴朝餐桌旁边的椅子抬了抬。
季荣拉开一张椅子让叶柒柒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没有松开她的手。
“饭点了,”云赫言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钟,说了一个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边吃边说。”
饭是在棋牌室隔壁的一个小包间里吃的。
房间更小,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着一个穿红肚兜的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拉上了,外面有人守着,门口也有人守着。
菜是外面的人送进来的四菜一汤。
家常菜,碗碟也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瓷碗,有的碗沿上还有缺口。
筷子是一次性的,需要自己掰开。
云赫言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像是对菜的味道还算满意。
然后他给季荣倒了一杯茶,也给叶柒柒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以茶代酒,给叶小姐赔个不是。刚才的事,是我的人冒失了。”
叶柒柒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是铁观音,泡得很浓,有点苦。
饭桌上的气氛很奇怪。
云赫言吃得不多,每个菜夹一两筷子就放下了,更多的时候在看季荣和叶柒柒。
季荣吃得也不多,他一直在给叶柒柒夹菜,红烧肉挑了瘦的部分放在她碗里,鲈鱼剔了刺夹到她碟子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叶柒柒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
云赫言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叶小姐是哪里人?”
叶柒柒放下碗,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不晓得。”
“还有人不记得来时路,是真不记得,还是不好说?”云赫言点了一下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在彩虹市开饭馆?”
“嗯。”
“生意好吗?”
“还行。”
云赫言嚼完那粒花生米,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看着叶柒柒。
季荣被云赫言支开那东西。
叶柒柒也安抚季荣说自己和云先生误会接触,不害怕了。
“叶小姐,季荣走到今天不容易。”云赫言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到那层漫不经心的外壳彻底碎了,“他做的事情,不是在这个会那个会上举举手、签签字那么简单。他的命不只是他自己的,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