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燃烛火一看,客栈内满地尸体,纵横交错,其中以二楼走廊堆得最多。虽然遍地都是刀剑,但怪异的是,楼梯口的尸体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
李渭南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见柜台底下有个瑟瑟发抖的人,拉出来一问,知晓苏渺宿在二楼,便单刀独行往上跑,留陆小路一个人在下面验尸。
回忆起那些尸体的反常之处,陆小路道:“大部分尸体死于刀剑,但有五具是例外。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我本来以为是药物所致,但后来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脖颈处发现了针眼,从喉结贯穿后颈,却没有流下一丝血迹,反倒像是被冻结住。我又翻看了附近几具,发现他们颈部都有类似的痕迹,手法相同,应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李渭南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冰魄魂针?”
陆小路严谨道:“很像。但我没有在地上找到针,也有可能是其他我们没见过的武器。”
“冰魄魂针失传已久,若真是此物,那就有意思了。”李渭南摸了摸下巴,表情充满探究,“吩咐下去,彻查沈家。将沈姝的生平详查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是。”陆小路写好信条很快送出去,回身朝向李渭南,“苏姑娘那边,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向她言明心意?”
李渭南眉目舒展,好以整暇地靠在墙上,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
“此事不急,我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一墙之隔。
“小桃,姐姐在哪里?”苏渺握住小桃给自己更衣的手,“她人呢?”
小桃正在帮苏渺整理衣领,视线被她颈侧的红痕吸引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小姐她没事,在隔壁沐浴更衣,姑娘放心吧。”她拉紧苏渺的衣领,发现仍然不能全然挡住,便取了一件高领的男子袍衫重新为苏渺换上,总算能遮掩住那些令人想入非非的痕迹。
苏渺心里一团糟,知晓沈姝没事后心里的担子放下一半,木着脸任由小桃鼓捣自己。
她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思考怎么和沈姝说方才的事,后知后觉胸部有些疼,还单单是左边疼,跟被掐过一样。
估计是刚才趴床底下压到了。
小桃好不容易给她换好干净衣服,苏渺不好再麻烦她脱下来,便忍着没掀衣服看。
身后咯吱一声,沈姝推门走了进来,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脸颊微红,点点水珠顺着下巴淌过,浑身带着温热的湿气。
苏渺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心急如焚地等沈姝过来触碰自己。
她余光留意她颀长的身影,一股浓郁的香气逼近,苏渺咽下喉间的痒意,总觉得今日沈姝用了太多澡豆,而且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腥味,与平时的芬芳相去甚远。
“渺渺,姐姐回来了。”
一双大手捧住她的脑袋,苏渺靠到沈姝又扁又硬的肚子上,反手揽住她腰身,声音带了哭腔。
“姐姐,我方才不小心用匕首刺中了一个人……”
沈姝轻柔地抚摸她的脊背,语气波澜不惊。
“渺渺保护了自己不是很好吗?姐姐想,误伤那人不是你的本意,是他自己太蠢,撞到了你的刀尖上。即便你刺中了他,又怎么能怪你呢?”
站在一旁待命的小桃脸上一僵,默默转头望向窗外。
苏渺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使劲摇头道:“可他是无辜的,或许他还想救我。蠢的那人是我,我不该没看清楚就动手。”
沈姝静默片刻,淡淡道:“尸体在哪儿?既然渺渺心里愧疚,那姐姐就陪你把他安葬了,让他不至于暴尸荒野。过几日我们去寺庙为他超度,保佑他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渺渺觉得这样心里会好受些吗?”
她的声音很轻,如一汪掀不起任何波浪的深潭,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苏渺却脊背生寒,像是第一次认识沈姝。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杀王恒那次她虽然害怕,但并不后悔,也不会因此感到内疚。然而这回不同,李渭南与她已经握手言和,甚至对她有莫大的恩情。她犯下如此大的罪孽,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洗脱的?
在沈姝眼里,原来人命是这般轻如鸿毛吗?
苏渺打了个冷颤。
她生怕沈姝一语成谶,连忙补充道:“他还活着,就在隔壁。大夫说他伤得很严重,不知能不能挺过今夜……”
沈姝轻轻叹息:“若是挺不过去,就只能怪大夫无能了。”
苏渺正要反驳一句,沈姝已经把她打横抱起,抱着她一起躺进被褥里。
“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了,我们明日还要远行,还是歇息会儿吧。”
冷风顺着窗口吹进来,烛火哔啵一声熄灭,室内只剩下一缕白烟在黑夜里升腾。
沈姝紧紧拥住怀里的人,眼底深沉。
翌日太阳升起时,苏渺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她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糊里糊涂睡了过去,往日也没见瞌睡有这么好。或许是身心俱疲,所以才挨不住入了梦。
“快点开门,我们少爷醒了!”
门外响起陆小路的声音,苏渺大喜过望,急忙推醒压在身上的人。
沈姝语气几分慵懒几分疲惫:“看来大夫还有点用。走吧,我们去会一会他。”
苏渺迟疑着没动,拉了拉沈姝的衣襟道:“毕竟是我伤的人,与姐姐无关,可以让我单独去请罪吗?”
沈姝莞尔。
“姐姐陪你。”
第25章
苏渺穿好衣裳, 半推半迫地被沈姝带出门。
小桃站在桌边整理行囊,门打开的瞬间,她顺着缝隙刚好和陆小路对上眼,两人同时一滞, 待小桃移开目光, 陆小路仍处于迷茫中。
来之前, 陆小路就很好奇苏渺放弃李渭南而选择的那人是谁。
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等到苏渺出来,正要开口说话, 他的视线骤然落到她身旁女子身上,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你是——”
沈姝淡淡扫他一眼, 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变化。
陆小路望着两人紧握的双手, 脑子里一阵鞭炮齐鸣,被炸了个眼冒金星,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关系太过复杂, 他属实难以消化。就算放进话本子里,也是独一份的诡异!
苏渺亦是无比羞臊, 半点不敢和陆小路对视, 好在沈姝很快就带着她走到隔壁。
踏入门槛的瞬间, 她和床上的人视线相撞,周围空气凝滞而躁动。
苏渺捏紧衣角, 匆匆垂下目光。
前方响起青年略带讥讽的声音。
“就是你小子阴我是吧?”
苏渺一呆,蓦然想起自己穿的是男装。既然李渭南装作不认识她,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上前一步,弯腰行了个礼,弱弱道:“这位……公子,昨日的事过错全系我一人。你有什么要求, 只要我能满足的,你尽可开口。”
“哦?”青年起身坐起来,约莫是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嘴里发出嘶一声,嘴唇都白了几分,“出门太急,没带够人,身边只有一个粗枝大叶的小子,顶不上用。如今我行动不便,起居坐卧都需要人伺候,不如你给我当一段时间的仆从,你刺伤我的事就一笔勾销。如何,这门买卖划算吧?”
“公子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沈姝抢先一步开口,神情疏离,似乎眼前不是自己从前的夫君,而是什么点头之交的过路人。
“哟,沈姝沈小姐,你也在?”李渭南双眼睁得老大,跟看稀罕物似的,“还是你有本事,才离开李家没多久,这便找到新人了。啧啧,依着你这喜新厌旧的性子,想来眼前这个小白脸应当也只是图一时新鲜,再过几日便要蹬了寻觅下一位吧?”
他转头看向苏渺,苦口良心道:“这位公子,我奉劝你一句,要擦亮眼睛看人呐,有些人从根上就歪了,别看她现在待你好,指不定遇见更合眼缘的,转过头就把你抛弃了。”
苏渺握了握沈姝的手,道:“内子不是那样的人,公子慎言。”
“内子?”李渭南挑眉,冷嗤一声,“婚书在哪儿?聘礼有多少?又是谁人保媒?”
苏渺一个都答不上来,红着脸道:“……尚未成婚。”
“哦,原来是无媒苟合,失敬失敬。”
他甚至抱拳拜了拜,笑得贱兮兮的,轻蔑中带着不屑,就差把鄙视两个字写到脸上。
苏渺耳根发烫,想找个洞钻了。李渭南一番话入了她的心,一言一语都是对她们的怨气,其中还夹杂了对沈姝的讥讽,对她却没有一句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