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沈姝的倾慕在此刻达到了极点。
也不知怎么的,自从看了赝本以后,那六本正常的话本就从她脑子里消失了,只剩下异常玄幻的第七部,所以给沈姝讲故事自然而然就讲了出来,根本没经过思考。
苏渺直接做星星眼状,无比孺慕地盯着沈姝的脸,厚着脸皮承认道:“好吧,是我编的。”
沈姝没有执着这个话题,冷不丁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苏渺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渐渐陷入回忆。
“当然记得,你当时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漂亮姑娘,我怎么也不会忘记。我见你要轻生,急忙从后面抱住你,可惜我那时刚从坑里爬出来,实在太累了,连抬头看你长什么样的力气都没有。”苏渺想到什么,气哼一声,“你当时对我好坏。”
这件事很少被翻出来,沈姝知道苏渺一直记恨自己,轻哄道:“都是我的错。”她生硬地转了话题,“若当时换了别人,你也会救吗?”
苏渺立刻否认:“不会。”
沈姝心头一暖。
苏渺揉了揉眼睛,渐渐有了困意,声音也低下去。
“若是个男子我就不会救,更不会把他带回家。”
沈姝立马醒神,撑起上半身去看苏渺,喉头一阵发紧。
“为何不救?”
苏渺上下眼皮打架,在意识消失之前,倦倦道:“山里的男人很坏,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万一我救下他以后,他恩将仇报,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室内响起轻缓的呼吸声,女子脸蛋粉扑扑的,睡着后显得更为乖巧。
沈姝只觉心脏被人死死捏住,呼吸困难,快要溺死在这船舱里。
她也记得那一日。
她刚得知要嫁人,一气之下独自从沈家逃了出来,跑到深山里躲着,因情绪低沉,便想站在山巅俯瞰群山,结果被人误以为是要跳崖。
那个小姑娘满身是血,身上插了好几根树枝,一条腿拖在身后,骨头都能看见,鲜血从她眼洞里流出来,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样,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她就会立刻散架,如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一般,重新跌得粉碎。
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小姑娘还是倔强地抱住自己,嘴里说着疯话。
“姐姐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沈姝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姑娘说出最恶毒最无情的话。
“你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直接去死不是来得更痛快吗 ?我可以帮你一把,给你寻个快些的死法。”
那姑娘估摸着是摔坏了脑子,居然还认真想了一会。
“我身上好疼……但是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鸡我的鸭我的鹅……它们会被人吃掉,我不想它们被吃掉。”
她当时掐住小姑娘的脖子,恶狠狠道:“既然你这么看重它们,那我就先掐死你,然后再吃掉你的鸡鸭鹅。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伤心,很想杀了我,死也不会瞑目对不对?”
“你这个坏女人……我要先把你咬死。”
小姑娘一口咬在她肩头,落到皮肤上又轻又痒,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留下一个血印。
嘴唇碰到她身上那股绵软的触感,如同一串火花,酥酥麻麻地传遍了全身,令她抽搐不止,每一和毛孔都跟着战栗。
她从生下来起就作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而存在,被困在小小院落里不见天日。
童年无数的板子落到手心,只为将她规训成特定的模样,不能有丝毫的偏移。
那人活着,她尚且能苟且偷生,夜间所有人入眠时享受片刻的安宁。
那人死了,她唯一的自我也被抹去,从此完完整整地成为另一个人。
没人在乎她真正什么样,只记得她跳上秤时价值几两。
肩头浅浅的牙印,仿佛是某种契约,让她感受到被占有的愉悦,仿佛她成了眼前人的私有物。
瞧,她被人真真切切地在意着。
或许是恨,但恨与爱总是分不开。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她前十几年如同行尸走肉,到头来一个濒死之人居然说要和她一起活下去?
多么可笑。
又可爱。
她不仅要小姑娘恨她,也要爱她。
于是她将满身是血的人打横抱起,一步步往山下走。
听着怀里人压抑的哭声,她难得软下语气。
“我准备先把你救活,然后再亲手杀了你。你可千万要挺住,要是不小心死在半路,你的鸡鸭鹅可是要被我吃进肚子里的哦。”
“我会挺住的,你这个凶巴巴的坏女人。”
“我以后会温柔点。”
往事如潮水般退去,沈姝搂着苏渺,陷入一个黑甜的梦。
另一处船舱里。
李渭南满脸期待地站在门边,脸色从红到白,一等就是一整夜,直到天边破晓也没等到想等的人。
第29章
满地花瓣枯萎, 蜡油堆成小山,桌上十几道佳肴冻成块状。
青年失神地站在一旁,眼底青黑,有浅浅的胡茬冒出下巴。
他淡淡开了口:“什么时辰了?”
陆小路不忍道:“卯时。”
“已经一夜过去了吗?”
李渭南自语一句, 抬目看向海面, 一轮红日升起, 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眼眶干涩无比。
暖和的日光从窗口投进来,打在身上却是无济于事, 他一颗心凉了个透,唯一能慰藉他的太阳在照耀别人。
“一晚上都没出来?”
李渭南不知是在问陆小路还是问自己, 他总是有一丝不甘心的。
陆小路几乎不敢看他的表情, 但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如实道:“不仅没出来,还和沈姝相谈甚欢, 完全把你忘了。”
李渭南心口被扎了一下,想骗自己都难:“对啊, 她那么宝贝她的鹅, 居然不肯来看, 更何况是人了。”
床铺中央摆了个蓝色的枕头,枕头上卧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大白鹅布娃娃, 虽然细看针角略显粗糙,但形神俱备,尤其是表面粘的羽毛十分逼真,风一吹,大白鹅如同在湖中游泳嬉戏。
李渭南凝视指尖数不清的针眼,忽然觉得很讽刺。
来之前意气风发, 真见到人他就怂了。她来暮阳山庄找他那次,他冲动之下轻薄了她,挨了三个巴掌,然后第二天人就跑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又忍不住想和她接触。
于是他再次设计,把她和自己困在同一座牢房里。
他看着她粉白的脸,亮晶晶的眼眸,还有红润的唇……无人知道他在黑暗里咽了多少次口水。
他说了慌。
他其实很想念她的口水。
一点都不恶心。
恶心的是他逐渐膨胀的欲望。
所以他再次忍不住,半哄半诱地去亲吻她,结果她的表现比他想象中还让他激动振奋。
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苏渺其实也是对他动心的吧?
所以他精心筹划了昨晚的告白,甚至笃定搬出他们的女儿,苏渺就一定会离开沈姝过来找他,然后就顺理成章,他们定情、成婚、养育孩子……
生女儿叫李慕苏,生儿子就叫李慕渺。
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李渭南抱头坐在地上,无比懊恼道:“小路,我不懂,她和我亲密时心跳那么快,她心里明明有我。沈姝晕船又不是要死了,她怎么就不能抽一个时辰过来见我?守在床边难道沈姝就不晕船了?我看她身体好得很,压根就是装的!苏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和沈姝只是姐妹情,我和她才是真爱!”
陆小路心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傍晚他在船上看见他家少爷跟个花孔雀似的在水上飞来飞去,卖弄风骚,巴不得告诉苏有所有人他之前是装受伤。
他脚趾都抓紧了。
从这几天的相处,他也看出来沈姝和苏渺两人情比金坚,是真心相爱,毕竟两人眼底的情意做不得假。
陆小路抵唇轻咳一声。
“少爷,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但你要说了我不爱听的,我还是要生气。”
陆小路:“……”
他犹豫一会,最终决定当那个坏人,帮李渭南认清现实。
“你生气我也要说,我不能再看着你越陷越深了。”
平时陆小路哪里敢这么跟他说话,李渭南不由正色,一动不动注视他。
“少爷,情爱之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晚了就是晚了,这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改变的。你说人家两个是姐妹情,我问你,你见过哪家姐妹都及笄了还睡一张床的?你说你们亲密的时候苏姑娘心跳快,有没有可能是被你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