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180)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听见血脉震动声响。

  再吸一口气,血气翻涌,直冲上脑。

  最后调整一次呼吸——她终于一挥手:“攻城!”

  合抱巨木自宫城墙根下冲出——原是十数人抬着那攻城木直冲宫门。

  “轰!”

  “轰!”

  “轰!”

  久未修葺的宫门没几下便被撞碎了门闩,自中央透出一道缝来——宫内嘈杂的人声顿时明晰,只要再一下——

  “砰!”

  白虎门洞开,再穿过西华门,不远处便是天子居所,栖梧宫。

  来了。

  皇帝站在栖梧宫后殿,只望着北苑火光。

  北苑是先帝流芳宫所在,建造时候靡费甚巨,乃至耗尽了内帑私藏,里头花木石林造景俱遵八卦方位奇门遁甲之术,景致无一不精巧繁复,算得上先帝心血。她即位后只叫停了修筑工事,不曾想过拆毁,却没想着这么一座宫殿竟毁于今日。

  “调虎离山之计。”皇帝嗤笑了一声,“先帝最后那点残迹,今日竟毁于她亲兄之手,好啊……”她佩上弓箭长剑登上玉阶,见栖梧宫外朱琼已陈兵列阵肃穆而待,朗声道:“火光已起,白虎告破。舅甥龃龉本我家事,不当扰于外人;如今乱臣惑众,庙器不安,故托众位匡扶拱卫。今夜执戟面南于阶前者,尽是我朝忠义之精良,清正法统、扶宗庙之要务,当即重托于诸位,待来日明镜高悬时候,朕自当竭力以报今夜诸位之勇毅!”

  丹陛之下,玄甲齐整,皇帝仪仗率先一振大旗,朱琼率先单膝跪下道:“臣等惶恐!身沐天子之恩,自当鞠躬尽瘁以报之,此本分也!”她身为右卫将军,表态之后全军单膝而跪应声附和。

  皇帝心下忽觉好笑。先帝因幼女入嗣,即位之初为稳固皇位本就诛杀了好几位兄姐,而今皇城司使是先同乐长公主长女,同乐长公主避过了先帝时候事变,得了个寿终正寝,长女如今却密谋事变……想来这一系也只得尽诛了。

  至于皇城司与金吾卫的兵马……东家是吃饭,西家也是吃饭,自然是谁许利多就是谁,争来斗去,这些人眼里还不是景氏族亲阋墙谇帚。

  种种大罪,般般檄文,不过是一层精巧的面纱罢了。

  忽而火光煌煌,东华、西华两门破开,皇城司兵马当先自西冲入宫道,襄王所领王府府兵略后片刻,两相往后三宫夹击而来。

  “放箭!”朱琼高呼一声,立时箭如墨雨,铺满宫道上空缝隙。

  后三宫地势高于宫道,宫墙高筑,地利稳便,若要行刺天子便只得攻破日精、月华、清越三门中一门。皇帝身立丹陛正中,衣袂飘飘,翠华摇摇,毫无躲闪之意。

  此刻唯独怕烧宫。宫殿皆是木构,若火把坠落点燃宫室,只怕轻易便教人混水摸鱼了去。皇帝定了定神,抬脚迈下丹陛。法兰切斯卡忙跟上步子,叫宫人退入殿中,护着皇帝往前线去。

  “舅舅!舅舅不知何故夜入宫门放火烧宫,天家龃龉羞于为外人道,夜闯宫门不合规矩,还请舅舅回府去吧。”皇帝朗声道,“朕不愿与至亲见刀枪,快些收兵回府吧。”

  她话音刚落,便猛然被法兰切斯卡扯得身子一歪。

  “锵”的一声,一支长箭钉入玉阶,正好便是皇帝先前位置。

  “景漱瑶!你弑君杀母,安能稳坐栖梧宫?弑君不忠,杀母不孝,逼杀宗室不仁,囚禁兄长不义,你有何脸面忝居帝位!天降大涝,路散疫病,就是对你这等不忠不孝之人篡权夺位的警示!我等今日便替天行道,为先帝肃清门户!景泓碧!枉你身为我家长女,却不分黑白笃信这不忠不孝的昏君!”

  他一声高呼,底下皇城司同各个公主府兵也连声附和:“思齐太子独子高阳郡王乃是正统所在,你却无故幽禁,早已不顾血亲之实了,还在这说什么不愿见刀枪!”

  襄王大骂,策马迈上玉阶直逼皇帝:“我现在就取你性命告慰先帝之灵!”

  寒光一跃,襄王手中长枪舞出车轮似的残影,直逼皇帝脖颈而来。

  宣政殿两侧廊下宫灯全灭了,墨黑阴影浓烈地积在雕栏之后。待仔细看时,才能见这阴影里人头攒动,原来是伏在廊下的金吾卫兵士。数百卫士静伏廊下,几缕夜风拂过,只留下功能轻微的摇动。

  自天子诏令传来,他们已在前朝候命半个时辰有余了。

  “殿下……”副将轻声唤道。隔离开前朝后宫的凤仪门那头已经喊杀震天,人心躁动,身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的燕王却仍旧在此埋伏不动。

  “再等会。”燕王一抬手,贴着门板听外间喊声。

  嘈杂。人声马声打杀声此起彼伏。燕王透着门缝往外瞟了一眼,宣政殿内仍旧黑黢黢没半点火光——襄王的人马只对准了皇帝而去,并无人效法前朝先行夺门。他深吸一口气,才一挥手令人自文华殿而出,冲破凤仪门:“襄王谋反,我等左金吾卫众人奉命勤王保驾,诛杀乱臣!”

  凤仪门大开,又是数百箭石自凤仪门城楼如雨如瀑飞坠而下,数百禁卫迅速散开,自后背围杀起皇城司兵马。

  阶下早混战成了一团,燕王一路进来也不过是再拖住宫变的阵脚,皇帝仍端立在栖梧宫门前毫发无伤。襄王一回头见燕王驾马立于军中,一下回身一枪:“你们兄妹狼狈为奸,是我景氏之耻!景渡顼!你身为先帝长子却不思反正,只顾与这奸人沆瀣一气,恬不知耻,何德何能当宗室之长!”

  “舅舅此言差矣。”燕王骑射不精,只得手忙脚乱抵挡襄王长枪,“陛下乃先帝御笔亲封的太子,先帝驾崩陛下即位乃是顺应天地伦常的道理,舅舅旁支亲王,却纠集了这许多郡君县主意图扰乱朝纲,毁我宗庙法统,陛下不忍见我家亲眷相残,本王今日乃是替陛下扫清门户!杀!”

  他只顾手里满弓拉弦,一箭钉入襄王马背,却没挡住襄王反手一枪搠来,登时手臂血流如注,染黑了缁衣玄甲,险些从马上跌落而下。

  “……”皇帝见亲兄被刺落马上,长眉紧蹙,抽了一支箭便搭弦而出,“法兰切斯卡。”

  一道黑影自皇帝身侧飞跃而出。

  “噗”。

  呼啸一声,红雨漫天。

  原来是皇城司使被皇帝一箭射穿了颈子,栽倒而下。

  黑影蹿回皇帝手中,还反擒了一个男人。

  是襄王。

  “贼军首领业已伏诛!谋逆主谋业已被擒!”朱琼见主谋两人均已落网,忙收兵回身高呼:“陛下宽宏,即刻放下刀枪,尔等听信小人之言谋逆夺权之罪,陛下必不深究!”

  “尔等乃是被奸臣蒙蔽!如今逆贼伏法,尔等即刻停手,还可得陛下宽宥!”金吾卫副将高呼,一面带人封锁东西华门,凤仪门再落,将剩余残兵困锁在宫道上。

  “景漱瑶,你敢不敢保证先帝之死与你无关!”襄王在妖精手中仍在挣扎,“你弑君杀母之人,何敢长居帝位!”

  “先帝驾崩于道人作乱,朕心甚悲。舅舅若说此事是朕责任,朕无可异议,是朕未能及时护驾,才致此局。”皇帝沉下声音,“是朕勤王不力方有今日!”

  几只昏鸦飞过金顶,落下几声长鸣。

  “哈……景漱瑶,你做贼心虚,也有今日!”襄王冷笑一声,对皇帝张目怒视:“尔竖子昏君,无能之人,只可惜我败于景泓碧那忘恩负义之流!”

  他自去年为世子聘王氏公子,今年王氏借水灾由头发难,本可藉此发挥动摇人心推皇帝下马,却没想到最后这竖子竟不识好歹,反水倒戈投了皇帝!

  “景泓碧!我且看你投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昏君之下,日后是个什么下场!”他在妖精手下挣扎不得,只能往后一撞,惊得妖精不防松了手。

  寒光一闪,皇帝不由后退了半步。

  一时赤泉洒落,闷声一响,原来襄王已自刎清越门前了。

  她确是岑妹亲女。她与岑妹初登大宝时一模一样。襄王看皇帝走近了几步,忽而想起自己从怡王改封襄王那日,内官宣了旨,岑妹亲自走下玉阶,将他从地上扶起。

  原来浮生若梦,一晌贪欢,悠悠已过五十载了。

  “陛下,侧君求见。”

  皇帝闻言略一皱眉:“不见。”话刚出口,随即又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笔杆,换了副神色来,“等等,让他进来吧。”

  襄王政变才

  过了不多久,宫里仍旧到处大修,他身上还有些路上的烟尘味。皇帝略微蹙眉,旋即便恢复了如常笑意道:“这天气瞧着要下雨,简郎怎么过来了?”

  “臣侍……臣侍……”他让身后侍从将食盒呈给了银朱,见皇帝睨了他一眼不由吞吐起来。怕不是要给他崔氏后生求什么恩典,皇帝心下不耐。崔简爱体面,这等求人之事自是不惯于开口,可偏偏他那等大家子,入宫便是为了族中权势。

  好没意思。

  那夜往后,宫中生擒皇城司兵马并各宗亲府兵查验身份后牵出一连串宗亲之名。先思齐太子独子同光郡王指使门下文臣造写檄文播于天下;已故和乐大长公主两子清宁、清宜两郡君、同乐大长公主一系清和县君、清雅县主并宁王一系清平县主走私盐铁兵器,派遣府兵随同襄王一同谋逆,经大理寺少卿沈晨之手审了,自然是全判了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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