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形周身一悚,一点子血气猛然褪了个干净——皇帝哪里是临时起意要在外头幸侍御,她不想人与纯夜者有故。
“臣侍不敢与纯哥哥偷师……”希形软了身子靠进皇帝怀里,“臣侍实在不敢擅专宫中诸事,才只好安排哥哥与臣侍同住,到底纯哥哥如何安置还须看陛下意思的。”
倒是机灵。皇帝笑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令他住去芳菲阁,省得朕瞧瞧你还得见他在窗子边儿上望。”芳菲阁算东六宫里最近北门的殿阁……纯夜者往后只怕日子难捱,希形忍不住想着,只听闻在园子里他惹了顺少君一通脾气,怕是圣人有意要讨顺少君开心。
“臣侍明白。”少年人撑着声音不变,身子却是顺着太湖石缓缓往下落去,直直落入皇帝掌心,“陛下……”他忍不住避开皇帝指尖——她早松开了自己外袍衣带,连带里头衬袍中单也一并接了,正顺着层叠敞开的衣襟摩挲里头肌肤。
“莫怕,很快就好了……”皇帝轻声道,舌尖轻轻压过少年人唇瓣,滚入内室。
希形忽而想起父亲曾叹惋的与圣人品行相关的只言片语——她只是臣下口称的圣人,却不是一切经典里歌颂扬名的圣贤;那些与反叛相关联的风流韵事对闺中少男或许是一种逃离的希望,却不是宫中侍君所能承受的泽被。
这是君臣之间的不公。
圣人的手很凉,像是旖旎暖帐里的一柄尖刀,锋利冷峻,欲要刺破人的一片欢梦。希形感到两肩骨缝格格作响,与相碰的牙关一起发出轻微的金玉之音。
他在抗拒。
皇帝骤然抽离了身子,呼出一口浊气:“你还没准备好,下回吧。”她替少年人拢了拢衣襟,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小狐狸似的,想不到你也有怕的时候。若怕在宫中过不好,翻过年去便叫长宁将宫中宴饮事宜交予你就是。”
“陛下。”皇帝正想出去,没想着被希形抓住了手腕,“陛下。”
他的手缓缓沉入衣襟,带着冰凉的刃物一路破开锦缎:“臣侍准备好了。”
希形咬紧牙关,沉了沉声音才道:“陛下连日劳累,寝食难安,该有人伺候的。臣侍身处禁中不敢涉前朝事,只愿略尽绵薄……”
“你说这话怎与你父亲一样?”皇帝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禁中规矩多,你们年轻轻的守不住有什么,你只管回宫去,叫上和春、毓铭几个凑一桌打几圈马吊也就好了,犯不上这样……”她手下轻轻一捏,希形登时皱起脸来,“拗着自个儿非得要承宠。”
“陛下……”希形轻轻唤了一声,自己系上衣带,“臣侍送送陛下。”
谁知皇帝反一挑眉笑道:“送?送朕往何处去?东六宫可就住你一家,现下可往哪里去?”她在前迈步早上了小径,朗声笑道:“去叫人回宫收拾些吧,也是到了该安置的时辰了。”
隔着太湖石门洞往外瞧去,皇帝身形有些摇晃,在石板路上越行越远,曳出一道细长漆黑的影来。希形重新系上衣带结才跟上去,束发带里落下一绺碎发,吊在额角晃晃悠悠,时不时抹过眼角那一点薄红。
“陛下……”
“嗯,”皇帝轻轻应了一声,丝毫不为先事所苦,“明日你便令纯夜者搬出去吧,朕叫长宁这些日子至你宫中,许多事情以后还得要人出面,谢太君正是颐养天年时候,身子也不大好,不好总劳烦他。”
“是。”
她骤然停了步子回过头来,吓得希形一个趔趄:“陛下……?”
“没什么,瞧你没精神呢,”皇帝伸手替希形拢上鬓发,少年身形纤瘦挺拔,看着倒似一竿
竹,“朕明日也来瞧你可好?只怕你受了委屈也不开口,货娘的钱袋子似的,净捂着。”
希形这才扁了扁嘴道:“臣侍哪有……”
总算是有些少年人样子了。皇帝失笑,放轻了话音:“好好,是冬日里夜凉,朕只怕你来不及换厚衾被,染上时气……”
到底还是年轻面皮薄,希形一下便反应过来脸上烧红,惯来的口条也不利索了:“臣、臣侍宫中都是随着规矩置办物事的,前些日子里……”他忽而想起来,硬生生转了个话题,“前些日子里王太君往宫里递了牌子,陛下……”
“王青瑚?”皇帝一挑眉,“他递牌子做什么,他在宫外有宅子……长宁也不与朕报一声。”
“王太君说想回宫住……一介鳏夫不好独身住在宫外……长宁姑姑说先禀明了陛下……”希形越说越小声,只见皇帝面上变了好几变,最终才一声嗤笑出来:“允了他就是,叫他住谢太君左近去,朕倒瞧瞧他想怎么上朝,自后宫穿去前朝么?”
好小子,只怕是外头搁了他一年多昏了头了,难怪左一个弹劾右一个牌子的给人添堵来了。皇帝好笑:“这事你便照朕说的办,谢太君自会处置的。”
第91章 银货
天气一冷下来谢长风便精神不济。内殿为了紧闭窗牖不敢放炭盆,只有地龙烧旺了,裹了裘衣靠在榻上与和春叙话。外头人来人往地吵着头疼,他才想起来叫和春去瞧瞧。
“舅爷,是王太君在宫里住几日。”
谢太君一听只觉额头突突地疼,忍不住骂了一声:“浪蹄子……也不看看年岁,还以为自己十八呢……”他一下放了茶盏,“将门关上,吵得脑仁疼。”
和春犹未听明白,愣愣吩咐人去关了宫门与殿门,坐回来仍问道:“王太君前朝有职,怎么突然要住回宫里啊?”
呆傻小儿。谢太君一下气闷,将伺候的全摒退下去了才压低声音道:“他住回宫里是来争宠的,宫里还有哪个女人?也只你蠢笨瞧不见明路,都与你一般贪太君那点俸银不成?”
“哎呀舅爷……”和春讪笑几声才反应过来,指着门外半天合不拢嘴:“王……王……他……”
“那你说宫里还有哪个女人?”谢太君白了这小子一眼。
也是皇帝将宫里管成了铁桶,又纵容小子们,才教这么个呆的也安安稳稳在宫里到现在。
“他与你一个年岁时候比你晓事不知多少,你也就是皇帝不好男色,要是先帝时候你这样早不晓得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喏,我听说皇帝抬了沈家小子?”
“是,陛下给希形赐了封号,作‘清’,令他理宫里事了,希形这几日忙得厉害,打马吊也寻不出来。”和春说着叹了口气,顺嘴嘟囔道,“也不晓得宫宴怎么这么多事。”
“嘣”的一声,原来是谢太君实在气不过一巴掌拍到和春脑袋上,拍得少年人直抱头乱窜:“那是抬举他!往后他大可借此收拢宫人,又有借琐事亲近皇帝的机会,又能左右尚寝局的安排,漠北的蛮子再得宠有什么用,来日帝女说不得就是他养了!可你这小子就知道马吊,你真是你娘亲生的么?”
“哎哟舅爷……我娘也这么说……可我娘生我时候姨母舅舅都在场的……”
谢太君这两年身子越发不中用,本就挪不下床,这下更是给和春气得不愿说话,摆手叫了随云来:“王太君那处,从库房里寻些礼送去,瞧瞧他住宫中所为何事。我这里病气重,便不请他用茶了。”
“是,太君,可那……那王……公子,怕是要教陛下听了去。”
“你也糊涂,”谢长风白了随云一眼,“皇帝让他住这宫里不就是要教我晓得……王琅年纪大了,只怕在前头也弄出些什么事来招了皇帝厌弃,咱们去走个过场,将宫门一关,他王琅就得照太君份例过日子——皇帝晾他呢。”
他顺势瞥了一眼和春。也罢,这小子是命好,撞上皇帝偏喜欢这痴傻心思浅的,遇着事与皇帝撒娇卖痴的便也过去了……倒是较王琅那算计多的能讨着皇帝的好来。
随云挑了些不出错的礼来,迈入侧殿却发觉王琅不在殿中,只一个小童收了东西道:“公子已往见陛下了,公公用些茶点再走吧。”
果如自家主子所言,王琅便是寻门路来见皇帝的……随云笑辞了茶点,一径退了出来回报主子去。
王琅确是在皇帝殿中,却是在絮叨前几日朝堂上关内道税赋之事。皇帝见他惯来随意,便斜倚在矮榻上由着他一边捏着腿便说起此事:“李大人虽往这几道巡查过,到底时日浅观不出内中门道,关内道北乃交通西域漠北要塞,行商大贾多聚于此,若单征农桑赋税不免不均,还是须自商贾手中收缴银税的好。”
“嗯……那不是张尚书不愿掺和么,年节底下,先令他们计过今年的账目吧,思哥这么年纪,总是求稳便不愿冒险,若为此事将他换下去,多少又有些小题大做,到头来还是你受牵连。”皇帝随手翻阅手上账目,关内道麦粟物产丰沛,地处要塞,确难办许多——若以银货收缴难免伤了农人,而收谷粮则漏了商贾,肥了官差。年底户部事多之言也不过一时缓兵之计,翻过年去总要有个计较才是。
“正好有李侍郎呢,”王琅将头靠在皇帝膝上,“陛下想提拔李侍郎多久了,这回正赶上,就此接下户部,李大人也好施展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