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214)

  阿斯兰哪有听不出来她揶揄之意,自然是要回头瞪皇帝一眼,又自换了个话头道:“今天没看到那个金毛。”

  “他出宫去了,我有点私事要他办。”皇帝道,“要到秋狩时候才能回来……还有两个多月呢。”

  至于这妖精出远门之前百般不乐意,在皇帝手里讨了许多好处,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谁理会那妖精在想什么。

  没想到妖精一回宫就是老大不满:

  “谢家那些人简直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皇帝好容易闲下来,正在西次间打香篆,妖精这一嗓子吓得她手一抖,手上香粉也就泼了大半匙在盘子里,只得又慢慢舀了香粉来拍打轻压:“你好好儿的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上街被人抢了么?不应该呀。”

  她忙着修整手里印香,也没顾上抬头看妖精脸色。

  “你是没看见谢家商队出关时候什么样儿,”妖精显然是气得狠了,“奥古斯都让了又让,还要被人说是胡儿赁奴趁早滚回西域,还抢我们的路,和王廷压价。”

  “嗯。”皇帝手上顿了一顿,面上却还是笑眯眯地:“你平素也不为此事动怒呢,今儿怎么转了性?”

  “因为他们非要说是皇商!我……我才是吧!我们难

  道不是你赛里斯皇帝的商队?”

  “哦,”皇帝好笑,“你往年也不跟着出去,今年叫你去是赶上谢家得势了,就这么一回,也没什么。”

  “一回?怎么地只一回了?我们手下的人都说这一年遇见谢家的商队都绕道走了!我才是你赛里斯皇帝的人吧!”

  皇帝手上告一段落了,才抬眼看妖精脸色。哎哟,瞧给气得,两腮生红,额发乱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着什么急呢,坐,”她甚至亲手给妖精倒了一杯水,“歇着些。”

  妖精看她没反应,恨恨一把夺过杯子,一昂首,一口就灌了个精光:“你怎么半点不着急啊,你知不知道我们今年都快赤字了!”

  幸好这不是茶,不然真够暴殄天物的。

  皇帝暗叹,面上倒还是一副笑眯眯样子:“需不需要我拿些往年盈利来贴补你们周转?”

  “……那倒不用,维持盈亏平衡足够了——哎不是,你今儿脾气也太好了吧!”妖精猛一拍大腿站起来,“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了!”

  “啧……”皇帝白了他一眼,“虽说人都遣出去了你这话也……我是那样人么,和春可是我心尖子上的爱侍呢。”

  那不就是有阴谋么……妖精瞋了皇帝一眼坐下来:“你这招用了好多回了吧。”

  “招不在鲜,有用就行。”皇帝一匙香粉淋去模子上,又敲敲打打起来,“这两年李端仪还在推他们家代行接青贷和粮米折银,我这吃点亏是应该的……不会一直受他们气的。”

  卍字香篆初初成了形,浅灰褐的一只,在香盘里静置,散出浅淡梅花香。

  李明珠才翻过年便乘了南下的船往江宁道巡新法了,待春夏过了,北上时候还要去寻访他的折银法。

  虽说御史台那边也安排了人四处寻访,到底他还是想亲身微服看过再作定夺与细调,如今户部琐碎便是副贰代领。

  这妖精无非是看谢氏人不可一世罢了。自来凡乡党集社,人多了,便总有些眼皮子浅的,心思不正的,爱骑在别人头上拉屎的,谢娘子再精明强干,也管不得出了五服的旁枝作为。

  可皇帝等的就是这些乌合之众。

  “这等肥差,不过是先前没得起头,往后自然有人愿接此差使,哪能教他一家独大。”

  “再说了……”皇帝拿了杆细刷,轻轻扫出余粉,往瓷罐边沿上敲了几下,打坏的香粉便簌簌落进去。

  她低着头只顾看手里香罐,轻声道:“谢长风也没几年好活了。”

  第105章 春寒

  “陛下又犯旧疾了?”

  希形本在理近日司寝内档,便召来尚寝局内官问起。

  皇帝已三月不入后宫。除顺、纯两位少君偶有伴驾,旁人几无面圣时候。

  小黄门垂头丧气道:“是,陛下自去岁冬起,这膝伤便反反复复发作,原想着春上天气暖了能好些,但今年……”

  今年是个倒春寒,时近三月,夜里仍旧飘雪。

  瞧着今年怕不是丰年。

  不是丰年,便得早早作了赈灾准备安排下去。

  “端仪,从户部调银购粮食可能拨下去多少?”

  皇帝膝伤复发,近几日停了大朝会,只在栖梧宫独召几位近臣议事,凡奏事均得递上折子先入中书省,奏事也就慢了许多。

  “是,去年国库颇有盈余,此次京畿、山北两道春种歉收,约需拨下十万两,国库可拨。只是陛下,今年歉收则来年周转不济,臣只怕……”

  李明珠自袖中摸出一本奏折来,皇帝给法兰切斯卡使了个眼色,妖精便接过奏本递给皇帝。

  “臣只怕来年两道田地流转,良人沦为佃户,壮大地方豪绅,需得未雨绸缪。”

  皇帝扬了扬才拿到的奏本:“这本中可有对策?”

  “是,臣以为此事须官府出面以常平仓粮及向江南四道征买粮食平抑粮价,强压粮价至正常价格,且禁绝田地买卖,良人不足处可请接青银渡过难关。”

  “陛下,征买粮食须今年下定,趁江南四道收过春种籴米,否则秋后粮价高企,国库只怕赤字。”

  皇帝略微倾身道:“这倒是要紧事了,依你之见该指派何人往督办此事?”

  “臣……臣愿请命亲往。”

  “不可。”皇帝不假思索道,“今年春闱已定下由你主考,此事须另指旁人——端仪,凡事亲力亲为,事繁则食少,不是长久之计啊。”

  李明珠忍不住向前一步:“陛下,士子遴选可交礼部与国子监,臣身为户书,实该督办此粮米银赋之事。况且此事关乎生民大计,臣也不安心交予他人,陛下……”

  “端仪。”

  皇帝往前挪了两下,刚伸手去扶了李明珠手臂,腿上一抽,身子倏然歪倒下去。

  “陛下!”

  李明珠猝不及防,也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下意识便往前扑过去,一拦手臂,抱上了皇帝腰身。

  他手上笏板便也随之落入委地皮裘之间,一声响动也没发出来。

  这不妥。

  他才触及皇帝衣带便闪电似的蜷起手指。那双手握成拳头,手臂往外撇过去,只余下一块手肘支撑着皇帝手臂。

  皇帝一只手撑在矮榻上,独一双膝盖仍不自然地弯着。

  他听说,她是陈年旧伤复发,使不上力,行动不便才暂罢了朝会。却不想她旧伤已重到如此程度。

  “陛下……可安好……?”李明珠垂下眼帘,不敢看她脸。

  皇帝伸出一只手给妖精,搭稳了,缓缓避开李明珠,轻声道:“……朕无事,不过是膝上旧伤乍起,教端仪见怪了。”

  “臣……臣不敢。”李明珠慌忙拾起笏板,两只皂靴船桨似的划开,飞速退回到一个臣子该在的位置上。

  “臣伏愿陛下圣体康健。”

  “……嗯。”皇帝轻声应道,令妖精拾起皮裘,盖回膝上,复又倚回矮榻上。

  先时不过一个意外。

  她平复呼吸,又回到方才话题:

  “端仪,春闱之事你不可误。”

  “陛下……”

  李明珠还欲再言,却教皇帝肃声打断了:“端仪,你可知科举之意。”

  “为朝廷选拔才俊士子。”李明珠有些不明所以。

  皇帝隔着公服大袖握上李明珠手臂:“朕与你,与你恩师图谋变法,是在革旧朝之积弊,化古来之陈习,鼎新世之法理,若法度要落下去时,最重便是在人。上企宰相,下至小吏,其心,其迹,其行才是法理之根基。”

  “黎庶之见有限,而门阀之欲无厌。科举既是为少俊良材开方便之门,也是为节制地方世族之权,更是为你、你的恩师、寻觅适宜之人。”

  “更何况,高门士族广兴学府,资办书院,大有笼络士人英才之势,唇舌未必不是刀剑,高门势大,则下品屈声,下品屈声,则新法势微。”

  “人寿有限,但法理章文之革新定鼎无尽,找出合适之人行你的令,才是长久之计。从前你老师为此把关,但她已数度提交辞呈。端仪,春闱之事,不可误。”

  她望着李明珠的眼睛,轻声道:“一旦你老师告老,朕只有你承继你老师之志业了,端仪。”

  李明珠忍不住抬起眼,只见皇帝双眉微蹙,眼帘半垂,半倚在凭几上。

  君王总是孤独的。她难以信任旁人。

  “……是。”李明珠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下来,伏叩在地,“臣领命。”

  皇帝轻声叹了一口气。

  今年是难捱。暮春时候仍要飘雪,宫中炭火花销又多出好大一笔。

  偏生今年还要进新人,这还是去年定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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