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也没办法提前做什么……”皇帝“哗啦”一下瘫在椅子上,“臣为君手足,手与足,谈何分别呢,不如说臣下之争才更显出天子威严。”
她手指轻轻叩击桌案。尾指,名指,中指,食指,渐击渐快,显出手上青筋,缠绕在手骨上,随着手指动作浮凸,又归于平缓。
递这折子的学官为多,御史有几个,再便是些担虚职的寺台官……捕风捉影之事,跟弹劾多也不过是新旧党争。
崔卢两家已学会自保,李六那个呆瓜别的不会韬光养晦的本事还算可以,剩下便是……
但皇帝能为也不过留中不发,至多不过是训斥几句,到底此事尚未引起波澜。
做人君就这点不好,先发制人之术可行者甚少,无故滥用刑名等乱法之举到底非明君所为,留手者不过调任、编书、戎祀、科考几道。
也只好先静观其变了。皇帝长长呼出一口气,忽而全身烦躁:“阿斯兰还没到么。”
“没到饭点呢,还有一刻钟。”妖精不知道从哪摸来一盘剥好的核桃,“你找个人去叫他呗。”
“算了……到底对内待诏好些。教公子读书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使。”皇帝揉揉额角,“我不过想松泛一阵。”
从和春希形封宫禁足后,这群公子郎君大都有了些往御前捞个见面情的意思,尤其裴、柳两个常侍,恨不能赖在殿里,皇帝一怒之下给他二人禁了足,这才消停些许。
而今能按时出入栖梧宫的君侍便只剩下阿斯兰一人。
“我今天早上去看了……和春。”
谢天谢地,他终于记得和春名字了。
“嗯,他与你问家中事了?还在查呢,等江宁那边回京复命。”皇帝叫如期给她夹了几块羊肉。
这才开春了,天气还冷着,就该多用些羊,前几日的“拨红霞”就很是不错,羊肉片作红白相间的薄片,在滚水清汤里这么一涮一拨,蘸些调料,便正正好又香又甜。
可惜这菜也不好每日吃重样的,今日便是清炖的羊汤。
阿斯兰从如期手里接了碗,给皇帝加了点配菜道:“随云走之后他就不敢问了……是不是有人要害他?”
“或许有吧,”皇帝接过碗来用了两口汤,“还不知是谁替他传这消息呢,一箭三雕,好把戏啊。”
“三雕?这件事只害了和春与沈世君,还有一个是什么?”
皇帝微微放下碗:“还拔除了谢长风在宫里的势力,借我的手做的。若此人意在宫权,此番是将挡路的全铲除了。”
“郑秀清?我听说他的身份可以做皇后。”
“不可能,他没那脑子。”皇帝撇撇嘴,“他是出身高,但没什么远见。若论起做皇后的出身,王桢也够呢,王家虽没落,却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
“会是他吗。”
“或许吧。”
“你不关心吗。”
“难道还能动到我头上?每日间我要瞧的东西那么多,这人无论如何闹腾,不出人命也就是了。至于做皇后么……”皇帝冷笑了一声,“还挺敢想的。”
阿斯兰顿了一顿,夹了一筷子冬笋。
皇帝喜爱略脆甜的笋,这油焖笋未曾焖得软烂,嚼起来脸仍酸。
他替皇帝也夹了些笋,过了许久才道:“那……和春什么时候能出来?”
“待此事尘埃落定……”皇帝轻声叹气,“我总觉此事还要牵连些东西出来,闷着他过日子的好,也不必焦心。”
养鸟一般。
阿斯兰忍不住打量了皇帝一眼。她侧脸瞧去很平静,只鼻梁高耸着,显出几分冷峻。
不止是他,宫里男人都不过是她豢养的鸟。
“嗯,我和他说。和他一起住的谦长使一直陪着他,他就好些。”
“毓铭是好孩子。”皇帝笑,“哦,你也是,我的小狮子。”
“……我不是小孩。”阿斯兰憋了半天,总算出了这么一句。
这下逗得皇帝前仰后合,给小公子瞪了一眼才算略收敛些,两肩却还是忍不住抖个不停。阿斯兰一下闹起脾气,半句话不说,起身便往外走,引得皇帝追上去哄了许久才算面色稍霁,好生回宫去了。
“他吃个饭还真有本事啊……”送走了阿斯兰,妖精忍不住感叹道,“你都不想李明珠的事了。”
皇帝瞋了他一眼。
端仪此事,谋划之人必有后招,只是如今尚不明朗,多想无益。
而此事在皇帝冷漠态度中终于多了一分变化。
“钱财?李端仪哪来的钱,一天天紧巴巴的。”皇帝好笑,这折子里写着李明珠以身不成便以金银诱惑清晏……想也不能,清晏大半用度是宫中拨给,什么好的没见过呢。
倒是李明珠本人,配一条新革带都得典些旧衣——皇帝到底不好明着贴补他用度。
这折子成天见的也习惯了,只是骤然出现在朝堂上倒是头回。
风声大了,连魏容与这等旧臣也议论起来:“李大人向来严于律己……独身之事不提,金银钱财之来去实在该与人查验。”
“他哪来的钱,
又何处用了金银呢?“皇帝笑道,“无稽之谈。”
魏容与忙往前一步:“非也。陛下,臣闻至清之水至浊,此万物相生之道。如月满盈则亏,而日中天而衰也。李大人之至清也未必没有隐情,况李大人掌天下之利,为免众口铄金,陛下也应查实内情昭告天下。”
此事已不由她做主了。以天子之尊凌法理之道,是昏聩人主所为。
皇帝沉默了许久才道:“如何查实呢。”
魏容与显然早有准备:“钱财有来处便有去处,李大人节俭在外,田宅皆陛下钦赐,去处甚少,臣请遍查各大商行银号,必有存银。”
她在袖中微微捏了捏手指尖。
能一连多日上多封参奏,此事未必没有先手准备。
但若一再有意镇压,只怕反噬更烈。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办吧。”
就在京里各大商行银号彻查李明珠名下存银之时,苏如玉仍与田兴文沿湖散步。江南河湖多,顺水流而下便是民居市镇,这时节才过上元,水边还留着花船集市,沿途货娘还要叫卖些时新式样的簪钗。
“下官总觉还有暗账。”
苏如玉听了便笑:“田寺丞怎么还记挂着那账册呢?以谢家这般家业,定然有暗账的,只是到底是侍君本家,咱们不好上门查抄罢了。依此时来,倒是多走走,瞧瞧外头银钱走法更有意思。”
“何故仍要顾及此事?不是……”田兴文压低了声音,“两位公子都受罚了么?”
正是因着希形受罚传出来,她恩师沈晨不好在此事上说话,才令大理寺卿举荐了她下江宁来查案,怎么此时仍要看宫中脸色?
“好歹给公子留些面子,”苏如玉笑道,“陛下多半是有些旧情分在……不愿一棍子打死了。”
田兴文不由叹了口气。
“谢家此番僭越敛财是板上钉钉的呀!”
“按律,按律……”苏如玉拍起搭档的手背来,“按律……只要咱们证据确凿,陛下不会强行保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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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尝试一下三千字一章,因为更新小红花是三千字一个档位,感觉会简短易读一些吗?之前我的万字长章太多了,尝试一下缩短单章篇幅看看
第113章 东窗(下)
按律。
既是按律,便不得以僭越之流可大可小之罪,非得是敛财。而财从何来,财往哪去,才是做文章的精要。
田兴文恍然大悟:“多谢大人指点!”
她忙拱手作揖,却不过须臾间便反应过来:“下官可还得回衙署查账呢!”
“哎哎,大人往哪去?”苏如玉一把拉住同僚,“咱们先吹吹风,瞧瞧春来小菜,这时节该上些时令菜了,顺路买些回去,交了灶上去烹,咱们喝点小酒。”
田兴文可不满这态度,忍不住道:“这闲情逸致咱们还是等办完事吧,听闻江南蒿菜清香,下官那时寻些回来,再买些东坡肉与河豚同大人庆功!”说着又要走。
这可是……着什么急呢。苏如玉好笑,扯了同僚袖子不松手,只道:“且走走,瞧瞧菜肉小集,还有些粮米,春种再过两月该播下去了,就这会子稻米价高呢,咱们也去瞧瞧。”
田兴文是寺台官,大理寺里看卷宗的,自然不懂当巡查御史的门道——往衙门里坐着是什么也瞧不见的,案子细微处非得是市井巷陌,田间地头才能瞧见门道,她这是拗着了。
“这荠菜好早哦,往年不是这几天的。”没等田兴文多说两句呢,旁边这按察使已经把菜拿起来了。
挑菜的是个年轻娘子,瞧着二十来岁年纪,见苏如玉拿着菜端详便挠挠额头道:“没办法哟,今年春上钱没筹足,收些田里的菜来换些钱过日子呀。”
“嫩呀。”苏如玉笑道,将荠菜往同僚眼前递了递,“是新摘的,鲜呀——我买些归家去,交给灶上做荠菜小笼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