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296)

  皇帝还是没说话。

  “陛下,良策若不合时宜,较陈规有过之无不及!”

  “这倒不是你的风格了,端仪。”过了好半晌,皇帝终于笑了一声,“从前多有些超脱之语,如今倒是渐保守起来。”

  李明珠微微拔高声量,身子晃了一晃:“此非玩笑,陛下!”

  他面色微微涨红了,眉梢略爆起青筋。

  “好了好了,”皇帝扶了两人起身,带着人往书斋去,“如期,看茶。你们都坐。”

  “臣以为陛下既寻良策平抑市价,彻底隔绝金银才是治本之策,故有此一言,恩师所言不错,此非一朝一夕之功,总须从长计议,但,不可不思量。”郗晓岚接茶谢过恩便开了口,根本没给自己恩师留时间。

  李明珠也立马放了茶盏起身道:“既非一朝一夕,便总该先于缓冲时日内寻缓和之法。如今淮宁市价平抑,最佳便是调粮米生丝入市救济百姓,再将所收金银细软并田宅等产业折银高价售出填补亏空,使在地农商归于平衡,银号之事,恕臣直言,大可百年后再行议论。”

  “难道百年后计如今便不该先有筹备么?此事正是良机,陛下。”

  “我朝金银全仗海贸得来,地上金银矿产稀且贫瘠,若东海有变,此事如何存续?况且金银存于库不过死物,世间所以崇金银以为钱币不过是为其希见,以宝钞取而代之,宝钞不过丝棉麻纸,官府兑过金银难免多印宝钞,长此以往若无大量商货上市更难存续。”

  李明珠脸色越发转为深红,身子也有些颤抖起来。

  这争的……皇帝垂着眼皮子听了半晌道:“这也不是眼下着紧之事,你二人究竟为何如此惶急?”

  “是臣以为银号之事正可借此次贪墨着手兴办。”

  “臣以为不可!”

  皇帝眨了眨眼睛,笑道:“这还不如依了魏容与的,定时清查各级官吏家产呢,先避下贪墨之罪。”

  她扶了李明珠入座,轻轻顺过李明珠袖口道:“银号之事倒可试行。民间早有此类大钱庄,官府也可试办一家,以赋税保行商金银兑现,并无不可。只是以宝钞收百姓金银,于百姓无异于侵占私财,殊不可为今世取。”

  “是。”李明珠立了片刻,身子微微颤动,“陛下……”

  他还没说完,两眼一黑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端仪,端仪!传太医!”

  “李仆射是多年宿务积劳成疾,又兼从前在灏州空了身子……这几日只怕忧心甚重食寝不足,今日心火旺些,便正好催逼血脉逆流……”周院判搭了

  半晌的脉才缓缓道,“长此以往,只怕是要油尽灯枯,不可长久了。”

  皇帝面上毫无波澜,垂着眼皮,过了半晌才道:

  “可用些滋补之物么。”

  郗晓岚忍不住偷觑一眼天颜——乖乖,圣人变脸可真快,先头那又急又惊的脸色不过这么片刻全没了影儿,果然是天意难测啊。

  周院判微微摇头:“虚不受补。若能温养隐居,再不问世事,或可延十年寿数。”

  那怎么可能呢,那还不如杀了他。

  皇帝便轻声道:“多少给他开些温补的方子吧,药汤也成,药膳也成,好歹延几年。”

  “是。”周院判应了声,自下去写方子来。

  “你们也退下吧。”

  “是。”

  旁人都退下了,皇帝才自坐去床头,轻轻抚过紫袍袖角。

  他额上幞头早摘了,就搁在一边架子上,此时露出里头发髻,才能见着一片片的银丝。

  皇帝就坐在那,看着日头最后一束橙光扫过李明珠眼睫,直到如期轻手轻脚进来报道:“宁君到了。”

  哦,是晚膳时辰了。

  “今日让他回去吧,内外有别,不好叫他进来。”

  “是。”

  如期缓缓退下去,却好似不多久便又叫了起来:“公子!公子!”

  “你不能一直坐在这。”

  “叫你回去了。”

  “他又没死!”阿斯兰一把拉起皇帝,“你跟我去吃饭!”

  可他动作却又停在半空。

  皇帝一只手已经扬起来了。

  “……我知道他……你……”阿斯兰直直望着那只手轻轻落下,轻声道,“我和你才是夫妻。”

  他抓着皇帝那只手也一样缓缓松开,却不过须臾又握紧。

  “摆饭。”阿斯兰唤道,双手各握住皇帝一只手,“你无论如何必须按时吃饭。”

  皇帝没说话,他就拽着皇帝走。

  “多吃一点。”阿斯兰道,“他是他,你是你。”

  皇帝却也不再抗拒,只是等他布菜,用饭。

  “多送药和补品给他吧,你不能替他病。”

  皇帝仍旧没作声。

  “他今天晚上睡在这吗。”

  “在这,等他醒,不挪动。”皇帝终于开了口,轻声道。

  “……我呢。”

  皇帝放了食箸。

  阿斯兰也放了食箸。

  “去你宫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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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又是不足三千字的一章,改了好几个版本。

  有这一耳光打上去闹掰,瑶瑶另叫别人,两个人各自难过的;

  有这一耳光没打下去但小狮子说了重话不欢而散闹掰的(后续同上);

  还有没打下去也没闹掰,但是小狮子彻底心寒不爱的,

  但最后想了想还是用了现在这个版本,让主题回到人生八苦上

  第173章 南巡(起)

  她是不再召旁人了。阿斯兰轻轻松了一口气。

  至于偏殿里安置的那个……不能提,已经有先例告诉他了,不能提。

  “好。”阿斯兰轻声道。

  她们已很久没有裸裎相见了。

  阿斯兰轻轻松开皇帝领口扣子,黄金嵌红玉髓的扣子上光点便也随着他动作在灯火底下闪烁转动,透出晶亮火彩。

  他轻轻吞咽了一口。

  “很寂寞?”皇帝轻声道。

  “会想。”

  “嗯。”皇帝轻轻应下一声,两臂环上阿斯兰,“毕竟有半年见不到。”

  在一起的半年也常分居。阿斯兰忍不住微微皱眉,口中却道:“很快了,王公们已经很难再起了,我会有独属于我的队伍,和你的文官一起镇守漠北。”

  “等你权力彻底稳固,就能一直住在宫里。”皇帝接下去,低头缓缓吻过阿斯兰喉结。

  他胸膛有轻微战栗。

  “我不知道还有多久,所以我想快点做完这些事情。”

  皇帝忽而笑了一声:“你还年轻着……着什么急呢,有的是人排在你前头。”

  那个男人。

  阿斯兰听懂了,却故意绕了过去:“我只是想多看到你。”

  他是故意的,避而不谈。皇帝轻轻呼出一口气,倚进阿斯兰肩窝:“你说得对,你和我才是一体。”

  法兰切斯卡问过这个问题。

  “如果阿斯兰和李明珠之间选一个,怎么选,有一个必须死。”

  她当时只沉吟了片刻便道:“端仪不能死。”

  但她仍旧沉吟了片刻,所以妖精嗤笑了一声说:“所以阿斯兰也不能死——行,人要有太阳,也想看月亮,贪心啊你。”

  自然了。皇位上坐久了,谁不贪心呢。

  皇帝也轻轻嗤笑一声,带着阿斯兰坠入帷帐。

  他今日不行了。

  皇帝手僵在半空微微愣神,阿斯兰也下意识屏起了呼吸。

  他不行了。衰颓已经提早一步附身而来。他不行了。

  那一点缺失的伤痕仍旧留在他身上,一道古旧的紫痕,狰狞划开肌肤,只留下一点空囊。

  他平日里从不许皇帝细看,但今日也已不能顾上了。

  皇帝的手往回缩了一点——还没缩两分,便教阿斯兰抓住了。

  “你要走吗。”他手指缓缓收紧,声音有些颤抖,直直盯着皇帝双眼,“回去栖梧宫。你要走吗。”

  “不走。”皇帝轻声道,“我留在这。”

  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缓缓落在阿斯兰额角。

  “我的小狮子。”她放轻声音,“轻松些,我的小狮子,我不是非要那样不可。”

  她的手顺着男人发际缓缓落下,顺着肩颈缓缓落去后背。

  “不会有旁人知晓此事的,我的小狮子,我就在这里陪你。”皇帝试探着收紧了手臂,终于让阿斯兰倒进她怀里。

  阿斯兰终于松开了手,脑袋倚靠在皇帝肩窝里,卷发落下来挡住他脸,皇帝只能听见些微的呜咽声。

  “我一直很怕这件事,没想到就是今天。”

  “是今天,或是明天,”皇帝顺手拂开那几绺卷发,指尖深入发鬓,缓缓梳理起那头卷发来,“或者十年后二十年后……总要来的,你可不是那以色侍人的玩宠,这点衰颓又算什么呢。”

  她想了想,一手缓缓从背后拦在阿斯兰腰上:“我若只为了延嗣,便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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