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76)

  毕竟那时候他才十六,遇见的又是那么一个风姿无两的少年将军。

  皇帝不说话,只笑着看他。外头被地方官捧惯的按察使自己摘了幞头,渐次解开革带同圆领袍的系带领扣,破橙子似的将自个儿剥得干干净净,“求陛下赏了,就一回。”

  “喏。”皇帝伸了脚给他,“三十六七了,放宫里都该独守空房的。”哪还这么没皮没脸的。

  男人笑着脱了天子绣鞋,巴巴儿地爬上来,“臣自知年老色衰,只能为陛下尽忠尽职,换点恩赏。”

  他倒学了宫侍时兴打扮,稍减外袍衣长转而在袍子里服长及脚面的裙同胫衣,行走时微微露出里头华美的织锦刺绣斓边,看去妍丽贵气,走时从袍摆内侧隐隐透出里头的光景,还有些欲拒还迎意味。

  “嗤,”皇帝拽了他裙袢来,“王青瑚,你如今几岁了,还学年轻宫侍作娇嫩打扮。”

  “还不是为了讨陛下的好……上回见陛下还是园子里,沈相和李侍郎都在,臣哪敢透出一分半毫,更别说李侍郎还是陛下新宠,年轻俊美有才华,又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臣如何及得上……”

  皇帝一脚故意踢在他后膝窝里,笑道,“少议论端仪,哪里人人都和你似的。”

  王琅一愣,觑起皇帝神色,才自嘲般笑了笑,“臣为何到如今这地步,陛下还不晓得么。”

  他有一双恒阳王似的桃花眼,乃至形容身量上都有几分形似皇长子。

  十六岁时候初次跟着家里兄姐上林苑秋狩,穿着一袭白袍,发不束冠,只在先帝眼前驾着马晃过那么一下,当即便被召进了中帐,封做少使。

  当时诸人皆以为太宗皇帝暮年时节,故而尤其爱此类纤细美貌少年,连储君颜面都不顾了。众人只觉龙城王氏儿郎如此华年入皇帝后苑教人叹惋,殊不知这把戏正是他口头婚约的妻君想出来,骗得他入去中帐做个宠侍。

  “王郎,我总是喜欢你的呀。”

  “王郎,你不知道我昨夜里多难受,我一想着是你在中帐里,便忍不住想去将你拖出来……”

  抬入中帐的一夜后,少女面上甚至还有几分哀与怒,总觉她好像还有那么一点情在,不愿教少年人去侍奉她的母亲。

  若说当时还能被少女的甜言蜜语哄骗下去,到了后头也认清了——她若真有娶了自己做侧君的意思,哪还舍得送去做那种把戏,早命他换上旁的打扮了,也不会教他在先帝跟前儿露上脸。

  他原该恨她的,只不过后来清玄观里春风一度,又忍不住挂念上罢了。

  况且龙城王氏后劲不足,族中老小巴不得他和新帝再续前缘,好扶一扶不成器的族妹们。

  有所求,便舍不去。

  回想起来她承诺的官禄地位倒是都兑现了,也并没食言。

  只不过……

  “陛下明知道臣求的和崔侧君是一般。”他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手上却根本不敢放错一分,“臣若是在,也愿意为陛下挡。”

  “净说些好话。”皇帝揽了他腰来,压得摇椅咯吱作响,“朕只管你将事办好,哪用得上你去挡刀的。”天子的手顺着裙门探进去,“怎么,早就起来了?”她起了施虐心狠捏一把,笑着看身下人皱起眉头,咬着牙不敢漏出声音。

  “陛下只以为臣在外招人,臣却只认陛下一个妻君的,陛下可没良心。”男人嗔道,倒很有几分话本子里空闺夫婿的意思,“可您身侧美少年多如牛毛,臣算什么东西,不记得也是有的。”

  “哪不记得你了,嘴上也没点子遮拦。”皇帝在里头除了他中绔,只拽了他汗巾子去握那一处,没几下就扰得王琅说不出话来了,“哪年没赏过你似的。”

  到底是王氏那等大族教养出来的,便是此刻也生怕漏出半点声响,只有咬紧牙关,连眼泪都漫出来了,“……一年才那么……一两回……臣相思得苦……”

  “你便真在外招人又何妨?朕可从没在意过啊。”皇帝笑,“也断不会过问你这些私事的。”女子绵密的亲吻落在耳尖眉际,撩得人火烧火燎的,手底下又没个停,只那松花绫的汗巾子蹭来蹭去,不多时便濡湿了些许。

  “臣只有……陛下……”他不敢就着情动去拖天子的手,便只有环住她的腰,顺着女子的骨肉滑下去。

  “嗯?巴州刺史年初才与你介绍过女使,去年末那阆州刺史还邀了你赴宴听琴的,朕又不会说什么,何必要瞒了去。”皇帝故意捏了一把,那一块汗巾子便被又黏糊几分。

  “朝中应酬……不是后来也查办了他们两个……乐伶也都给了银钱……送回去的……哈啊……陛下……”

  “真的?”

  “臣哪敢隐瞒……”摇椅被王琅撑得往后倒去,晃晃悠悠倒像是快撑不住了似的。

  “倒是苦着你了。”皇帝笑,安抚似的轻咬男人鼻尖,“王按察劳苦功高,深闺寂寞,朕给你赐门好婚事?”

  “哈!”他被挫磨了半天,哪还忍得住,听了皇帝这一问,心下一紧便松了,“陛下不喜欢便罢了,何必非要将臣推出去呢!”说着已是含了水光在眼里,“臣侍奉过先帝,身子残破,配不上陛下了,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

  当年他看得清,却不是一点想法也无。做按察使,一年不过回京两三回,皇帝不一定见他,旷起来了一两年摸不着都有。他想过入宫的。皇帝在私事上心软,他借着当年事求一求,她

  必会允了,哪怕藏在宫里修道呢。

  “朕总可以了?”皇帝侧着身子去吻他颈子,她惯会半真半假做这深情模样的,“这不是正要赏了你去。”

  王琅不敢和她多闹情绪,怕她真怒了后头还不知怎么个说法。这一下便顺着皇帝话头下去,拥上皇帝腰肢,轻轻以唇碰触她下颌,“是臣失言了。”

  他一向机巧,今日难得吐点真心出来,其实正需要点甜头,才好消了那点子不快,教他死心塌地办事去。

  “王郎,朕并没责怪你呀。”皇帝柔柔地笑,“今日是朕不好,再多给你些算作补偿,嗯?”她顺着王琅索求落下身子去,在他脸颊上落下几个吻。

  哪知男人反不自在起来:“臣……怕是不行……”他脸色飘红,“年纪大了……”

  大约今日再起不来了。

  皇帝一愣,旋即轻声笑了出来,“那朕和你多处一会儿?”她着意安抚身下男人,“好啦……朕又不怪你的,朕的王郎劳心劳力才至如此,该是朕补偿你的。”

  “……茶叶。”男人移开视线,不想再看皇帝。

  再多看下去怕就要出不来了。

  “茶叶,臣要包一斤带回去,茉莉毛尖。”

  他是龙城王氏的小公子,又正生在世家鼎盛时候,哪有没见过那茉莉毛尖的。不过是转移话题不教皇帝恼他罢了。皇帝知晓他意思,便笑,“一斤便一斤,朕着人送你府上去。”

  “臣先谢过陛下。”

  他看着皇帝。她和先帝眉眼间越发地相似了,虽则仍旧存留下几分多情,眼底却总是看得人生寒。

  她仍旧是少女模样,可自己早衰老了。肖似燕王的眉眼渐渐有了燕王所缺失的细纹褶皱,如今更是连天子多恩赏一回的雨露都承接不住。

  王琅不由庆幸自己做了在外为臣的决定。

  只怕是求了入宫,便同崔侧君一般很快被抛诸脑后了。

  天子无情,便只能做个于她有用的臣,好歹还能得几回恩典。

  谁叫他王琅陷得太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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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章为什么叫整备来着……我忘了

  第35章 夜宴

  好容易到了九月间,重阳刚过,连栖梧宫里都用了茱萸插瓶应时节。黄花落在细颈的甜白釉瓶里,倒还很有几分生气。

  “怎么你这里的瓷瓶儿都没花啊?”法兰切斯卡才去了漠北回来,还穿着漠北人的窄袖盘领袍子没换,一头金发灰扑扑的,“我看你那些男宠宫里的瓶儿都是画了花儿的。”

  “你喜欢那种青花的?”皇帝笑,她刚听完密报心情大好,“下次给你弄几个摆着,我这儿都是单色釉的。”宫里早换了秋衫,皇帝也随着时气穿了身浅柳色缠枝海棠暗纹立领大襟广袖衫子,底下一条杏色裙子,清淡雅致,衬得人较七月他走时明亮许多。

  “我觉得那个,前朝的,十个面儿个个不一样的那个大瓶最好。”

  皇帝脸上一下没挂住,“你说那个粉彩釉下彩珐琅彩各种单色釉一起烧的……?”皇帝的手有点抖,一下批折子的笔迹就乱了几分。

  “是啊,不是说特别难烧么?”

  “是很难烧……但是它……它……”

  它丑啊!皇帝本着各人审美不同想法不同他喜欢那个大瓶子无可非议的想法没说出口,于是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喜欢那个啊……”

  “我以为你们人就是贵的就好,在我看来都是瓶子,装饰再多也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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