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风月_沈檀洙【完结+番外】(81)

  眼见着料子滚了一身,他也不惶急,只缓缓拨开布料,一面地眯着眼睛笑:“臣侍冤枉,这哪是胡话呢,陛下着这棠红可比臣侍好看多了呀……”

  皇帝微微顿了一拍,旋即笑道,“赏了给你的,和朕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拿去尚服局,叫侍官安排给你裁一身道袍就是。棠红娇俏,得是飘逸些的外袍样子才能显出来。”天子的指尖拂开堆缠的衣料,一路行到了怀里侍君交领处停下,以指甲轻点心口,“不过你只怕早有了主意了。”

  皇帝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不染蔻丹,便只有浅浅的肌肤血色,点在心口上无端地酥痒。

  “陛下……”少年人声音变了调子,透出几分沙哑来。层层叠叠的袍子松散开,从肩上滑落下去,同艳色的锦缎一同胡乱地包裹着这美貌侍君的身躯,“陛下都看出来了,何必点破呢……”他媚笑起来,着意伸直了颈子凑上皇帝耳侧去。

  一时间衣料窸窣,内殿里只有微微的龙脑香气。

  红与青交叠晃动,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再回过神来,皇帝已然翻身将少年人压在罗汉床上。

  原来是先前扯掉了衣料托盘,华丽的锦缎裹缠着里头软玉凝脂般的身子,在罗汉床上倾散了一大片。一时间棠红、蓼蓝、雪青、烟紫地混杂在一处,在肌肤上蹭出几分颜色来,更显得人娇媚香艳许多。

  他诚然有一副好皮囊。皇帝轻笑,俯下身子在少年面上耳尖鬓发擦过,磨蹭出热意来,勾着人弓起腰身喘息。

  “陛下净喜欢玩弄臣侍的……”

  “你不喜欢?”皇帝笑,也不拨开缠绕的衣料,只将手从底下伸进去,隔了不知几层薄薄的锦缎轻抚过去,谁知这样若即若离的碰触反而更惹得人抓心挠肝,一时间户琦连脚背都绷紧了,绣花方舄承不住重压,落在脚踏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戌初。

  “公子,您先前说的那狐皮斗篷还是好几年前做的,奴找出来看过了,面子有些旧,来日里翻新一下才好。”绿竹替他拢了拢斗篷,“奴记着您还有几匹绀青的羽纱缂丝料子,山水画样的,拿来做斗篷大氅是正好。”

  “哪用得上那么靡费的。”侧君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上冰凉,他只得抱了一个小手炉在怀里,“那几匹缎子还是从前陛下特意从私库里赏的,留着吧,做个念想。那斗篷没得破损处,就着用便是,陛下不喜欢宫中奢靡太过。”

  “您事事惦记着陛下,可……”侍官忍不住抱怨几句,“您总该多为自个儿考虑些。”

  京城不比安平,冬日里冷些,现下时节里已开始有落叶了,经风一吹便呜呜地飞下枝头来。

  夏日里蓬山宫是有连片绿荫的,比瀛海宫的凌烟池也并不差什么。

  “……绿竹,”侧君微微仰头去看屋檐外的日头,“过两日便要启程回博陵,你可收拾好行装了?”

  “公子,都收拾好了,冬日衣裳首饰、衾被、熏香之类都装好的。”

  “四季衣裳都带些。还有陛下从前赏的字画御笔、玉佩发冠……我们可能不回这里来了。”

  侧君叹了口气,抱着手炉看着地面上堆起的落叶,又开始反刍起最后一次同皇帝亲密的情景来。

  “……陛下,臣侍想同陛下说说话。”灯熄了。黑暗里,侧君盯着床帐顶,忽地胆大起来。

  像这般同妻君同榻而眠却没侍寝的时候,想想竟还是头一回。从前承幸还多的时候,她每每来了也不过直入正题,玩弄得尽了兴,歇下一觉,一早便去上朝了,哪有什么床笫温存之时。

  那不过是**之爱,只将人作帐中玩物罢了。

  他自然也还是头回夜里同皇帝提要求,是以天子也微挑眉毛,略靠近了些许,“纯如想说什么呢。”

  女子的气息就落在耳畔,是难得的温存。她身上没熏香,便只有浅浅的皂角气和一线女子幽香,柔柔地浮在帐中。

  “臣侍……臣侍这几个月一直在想,”这是难得的机会,崔简手上暗暗握紧了拳,“臣侍想要离宫。”

  皇帝没回答他。

  夜里太静了,侧君只能听见皇帝清浅的呼吸声。

  他以为皇帝是睡着了,转过头去却惊得身子一缩——天子侧着身子,长眉挑起,杏眼圆睁,正审视着他。

  “离宫,做什么。”

  过了半晌,皇帝才回了这么一句。

  “也不定要是现在……也许……到臣侍油尽灯枯那一日……臣侍想着,能回乡去。”他想了百余日,可真到了天子身侧,见着皇帝的眼睛,忽而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仍旧有着昳丽的明媚容颜,如此卧榻上四目相对之时,脸上还有几分不曾掩饰的疑惑,即使她眼底更多的是冷冽的审视,也难以掩盖那炽盛的姝色。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终于转了回去,仰躺下来,“想去就去吧,你父亲的遗骨已启出来了,过两日便能从延平启程,届时你同宫里派去的中官一同扶灵回去……你若想,也可以就留在那边。”

  侧君张了张口,他原想了一肚子说辞,没想到皇帝根本不需要。

  本还想着她多问问缘由,或许还温言挽留几句。

  究竟是想多了。

  “朕到时着人知会安平县令一声,按侧君省亲待你。你若决心要留,便报来京里,朕差人替你修一道观安身,一应花销走内帑账目。宫侍自请离宫是废侍,不好没有傍身之所。”

  皇帝轻描淡写,和平日里同他交代些宫里琐事也没甚区别。

  “陛下……臣侍是想着,将来也葬去崔氏坟茔。”

  “嗯,你定下了,这回去自选地方就是。到时朕会抹去你在内宫的记录,没有这么一个侧君,不然记录有始无终圆不过去。”

  她没什么旁的反应,“这样规制只按崔氏子,便不以侧君礼了。”

  “……是,臣侍……明白。”他不由得苦笑,早知皇帝不想和他同穴而葬,却没想到她连面上东西也不肯施舍些许,“金册金宝,臣侍离宫前都会交还陛下。”

  过了好半刻,皇帝忽而开口道:“原本朕替你择了园寝位置的。虽然按理侧君同副后,只你进地宫怕尤里要同朕生气,所以选得离朕的地宫远些。”

  “你若想回,葬完父亲便回,朕也只当你没说过今日言语。”皇帝轻轻翻了个身背过去,不料后头一团温软靠了过来,后颈上还有侧君的呼吸。

  他明显感到身前的皇帝僵硬起来。

  “臣侍僭越,陛下……”侧君的手沿着腰线爬上来,安安静静地落在身前。

  “纯如,你这是何苦。”皇帝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臣侍只是不想再等陛下了。”他的声音沉沉的,“陛下长生不老,地宫里那么冷,臣侍只是,不想再空等不会来的陛下了……”

  不如一早断了念想,离她远些,大约也能渐渐地忘记。

  “臣侍赌不起了,陛下……”他疲累得很,连带着声音都透着浓浓的倦意,“臣侍这一生,都是在等着陛下而已,等着陛下来迎娶臣侍,等着陛下来看看臣侍,等着陛下来传召臣侍,只是实在等不来罢了。”他蜷起身子,额头抵在皇帝后颈上,“若臣侍不姓崔,陛下可愿意多看臣侍一眼?”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衰老与伤病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昔年的绝色容颜早被侵蚀得只剩一点残影,连他的身体也一日一日衰弱下去,可是怀中的天子还是初见时一般的鲜亮,只教人自惭形秽。

  “你也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你若不姓崔,连宫门都进不来。”皇帝一时不知作何表情,“可对朕来说,没有崔简,也有王简、李简、孙简……还不如是你,纯如,至少你清正纯粹,从未与崔氏同流合污,朕庆幸是你。”

  言下之意若非他如此谨慎,大约他早随着崔氏一道赴黄泉了。

  只是敬重,没有宠爱。

  侧君仍是没能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无数的试探、验证、示好,无一不是失败。

  他明白人不该奢求太多,但是……

  “若能再早些遇见陛下……若臣侍是以旁的身份遇见陛下就好了……”

  “你可曾后悔过入宫?”皇帝回身去望着这

  个侧君,“若你只是博陵崔氏的公子,要入朝为官也容易,以你的才华,完全当得起一朝宰辅,不必困锁在内宫里。”

  是啊,那大约也是极好的。

  “先帝以臣侍许给陛下,那时臣侍并不能抗旨。陛下为了安抚前朝和崔氏召臣侍入宫,臣侍也不能抗旨。”崔简苦笑。

  “是啊,不能抗旨。”皇帝不知是以什么表情笑了一声,“不能抗旨,不能抗旨啊……”

  第38章 永隔

  尤里乌斯和安娜斯塔西娅被找到是在冷宫里。

  说是冷宫,其实金乌城里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叫做“冷宫”的宫殿,不过是一所自高皇帝一朝起便被废弃不用的旧宫殿罢了,唤做“长乐宫”的。据说高皇帝的叶妃就是殒命于此,后来这宫里总有鬼影徘徊,便自此废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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