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合作用”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骂他滚出去。
蒋聿索性没再管他,反手把门带上。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着下了整整一天,把浅水湾海景浇得只剩一片惨淡的灰白。
蒋妤的气性来得快,去得却慢,硬是在房间里把自己关成了个自闭症。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
房门被推开时带进走廊的一束光,很快又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截断。
人已经躺到了床上,蒋妤不动弹,将脸埋进被褥里。
她早就听到了,不想理。
不想理就是不想理,和小情绪没有任何关系,他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待见。
静了半分钟,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和打火机弹开的声音一同消失在了客厅。她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些,留了一只眼睛偷瞄,门开了半条缝,门口却空落落的。
蒋妤胃里冒酸水,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莫名被戳了一下,哽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就这样走了?
隔两分钟,那一线光又重新切进来,伴着一股浓郁霸道的鲜虾籽和韭黄香气,勾得人唾液腺瞬间失控。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心情,重新闭眼装睡。
床垫往下一沉。
“真不吃?”蒋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行,那我倒了喂狗。楼下有条金毛看着比你顺眼,给口吃的知道摇尾巴。”
香气越来越浓,占领嗅觉高地。
她几乎能想象出蒋聿坐在床边的表情,这混蛋一定笑得很贱。
蒋妤恨恨磨了磨牙,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决定冷战到底。
“还装?再装饭凉了。”
被子里的人依旧用背对着他,表达无声的不屑。
蒋聿心下了然。小孔雀这是翅膀硬了,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人三跪九叩地请才肯赏脸。
“行,老子他妈上辈子欠你的。”男人自言自语,“亏我特地开车去铜锣湾给你买的。何洪记的
老板说今天这批虾籽新到,拿来包云吞最鲜。”
被子里的人没动,但眼睫毛却扑扇了下。
“其实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他忽然话锋一转。
被窝里的人不动声色往里拱了拱。
“BBA多俗气,满身铜臭味。咱们家全都是俗人,要是再去一个,蒋家以后还不得被钱给淹死?”蒋聿慢悠悠说,“艺术就不一样了。高雅,脱俗。以后你是大艺术家,还要靠你来提升咱们家的格调。”
蒋妤悄悄把背挺直了一点。
蒋聿自说自话:“中大教授要是没瞎,面试时候当场就该给你跪下。‘哦,上帝,看看这是谁?这是东方的莫奈,是港岛弗里达,是二十一世纪艺术界唯一的救星!’”
“我就该把你这双手供起来,每天三炷香。以后你那画室也不叫画室了,叫‘蒋妤大师灵感孵化基地’,门口挂个牌子,看一眼收费五百,摸一下收费五千。”
“少来这套。”蒋妤终于肯开金口,闷闷说,“昨天还说我是草包。”
“草包就草包吧。艺术家总得有点个性。”蒋聿满不在乎,“谁说草包不能当艺术家了?梵高活着的时候也没人理他,毕加索画的那些玩意儿也没几个人看得懂。谁说二十一分就不能出大艺术家了?”
蒋妤不吭声,他就又改口:“行,草包是吧,那我收回。你是未来名动世界的艺术家,我是未来给你提鞋的小弟。老板,给口饭吃。”
被子往下拉了几厘米,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有些好笑,俯身探手捏住她的脸:“真不吃?何洪记云吞,招牌鲜虾籽,全港限量一百份,再不吃凉了我喂狗。”
少女在他掌心不满地挤眼瞪他。
“......”
蒋聿没两句话就把人哄了出来。
“人家店老板跟我说,这虾籽必须得趁热吃,汤一凉,虾籽结块,云吞的鲜味就大打折扣。”
说到这里,男人偏过头看向床上的一团:“你不吃,那我自己吃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迅速从被子里钻出来,手脚并用把他往床下推:“滚,都是我的,谁要吃你口水!”
蒋聿将碗递过去,看着她埋头猛吃的身影,忽然想起某个词。
......“吃人嘴软”。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嘴软。
*
次日的雨比头一天更甚,即便在白日里,天也是黑沉沉的。
蒋妤坐在卧室地毯上翻箱倒柜,其实也没找什么,就是觉得无聊,手里拿着个钥匙扣在摆弄。
蒋聿难得雅兴,倚在窗前看雨,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趴上个懒洋洋的少女,下巴枕在他肩上,拿钥匙扣戳他肋骨。
“蒋聿。”
“嗯。”男人头也没抬。
“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不知道。”
“我都要长蘑菇了。”
“那你正好给自己加个菜。”
默了半晌,蒋妤手指在他背上画圈:“喂,蒋聿,我无聊。”
“无聊就去睡觉。”
“睡不着。”
“睡不着就去数羊。”
“数羊有什么意思?”她不依不饶,脑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你陪我玩。”
蒋聿被她蹭得有点痒,偏了偏头,躲开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玩什么?玩过家家?公主殿下,您今年贵庚?”
“谁要跟你玩过家家!”蒋妤不高兴地捶他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说什么好听的?说你天仙下凡,貌美如花?还是说你智商超群,百年难遇?”
“......”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他拍拍她脑袋:“起来,去收拾收拾。”
蒋妤一愣:“干嘛?你要带我去相亲?”
“相什么亲?把你卖了都没几个彩礼钱。”他一扯嘴角,“醒醒,公主。就你这二十一分,能有什么青年才俊看得上?人家跟你聊黑石,你跟人家聊爱马仕?人家聊纳斯达克,你跟人家聊这季度香奈儿又出了什么新款?”
蒋妤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张牙舞爪要挠他。
“老爷子在阳明山庄请了人。”蒋聿轻描淡写地避开她的攻击,听不出什么情绪,“给你和郁姝办升学宴。”
蒋妤愣了愣,很快就明白过来。蒋家真千金的身份不能再拖,是时候公开给个说法了。
她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升学宴?我offer还没下来呢。”
“早晚的事。”蒋聿转身往衣帽间走,“也就是个由头。家里那帮叔伯姑姨都在,都知道你考了二十一分,准备去中大读艺术。到时候机灵点,别给老子丢人。”
蒋妤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刚升起的一点泡沫啪地一声,碎了。
第72章
港岛有水,便有龙脉。历来港区顶级豪宅基本都是高台楼阁的山顶别墅,聚山脉水势,相较于其他地区更加富贵。
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大潭水塘畔便矗立起这一片名为阳明山庄的豪宅群,据说是著名风水大师所定方位,其中藏有高人为了巩固宝地风水摆下的大阵,吸纳八方财气,锁住一港龙脉。
其中最为隐秘的一栋独立会所“云深处”在前些年被蒋家大手笔拍下,从去年年初开始动工装修,请了意大利设计师和内地风水师共同操刀。原本是准备迎接老爷子八十大寿的贺礼,如今倒先给两个孙辈做了升学宴的场子。
墙上挂的是苏富比拍回来的张大千泼墨山水,走廊尽头立着的是明代的黄花梨透雕屏风,就连角落花瓶可能都是康熙年的官窑。
不似寻常宴会厅般金碧辉煌得流俗,反而透着沉淀下来的书卷贵气。
与其说是会所,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私人博物馆。
长房夫妇远在美国,蒋家二房和三房来得比预期早些。
茶室长桌对面,二房蒋家勤和老爷子坐在中央,左侧是郁姝,右侧是三房蒋家荣夫妇,儿子蒋雁山同他父亲一样斯文守礼,侧过身对老爷子讲话,声音不大,语气谦和。
“……已经在二叔的公司跟着几位世伯看报表了,前两天还跟了一个医疗器械的横向,虽然只是皮毛,但也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爹蒋家荣不置可否,倒是蒋老爷子和蔼地笑着说:“学医好,治病救人是积德,但做生意是守业。你能两头兼顾,不容易。”
目光又扫一圈,没见着想见的人,眉头便是一皱:“阿聿呢?他是港大BBA出来的,按理说该是他带着你,怎么反倒还要你个学医的去公司顶大梁?他这做哥哥的,一点样子没有。”
蒋雁山笑了笑:“堂哥他有自己的事。”
“什么事?”老爷子问。
“这个……”蒋雁山看了蒋家荣一眼,“堂哥志不在此,他在外面也有自己的——”
“自己的什么?自己的车队?还是那个吵得要把房顶掀翻的乐队?”二房蒋家勤身侧女人轻嗤一声,眼皮都没抬,“雁山是去学做事的,阿聿那是去烧钱的,能一样吗?要我说,哥嫂就是太纵着,这不三不四的,也不知道是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