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郁郁地长叹一声,心中充满了懊恼。
从静茗轩出来的时候,已是日晒三竿。
他正站在门前等车夫套马,却瞧见不远处的成衣店外,张贺与梁意柔正言笑晏晏地相携而出。
琴瑟和鸣、夫妻恩爱。那也曾是他年少时的梦想。
可现实却是一记狠辣的耳光。
他怔怔地望着,眼底裹满了艳羡和嫉妒,胸腔内再度翻搅起一股强烈的不忿。
除了身世外,他没有任何地方不如张贺。
他怨命运不公,也恨时运不济,更怪自己有眼无珠。
回府后,下人便告诉了他钱静怡带着丫鬟回了钱府。
没了她,耳边倒也清静。
只是第二日去工部当值时,钱懋就派了人来请他。
“姑爷,老太爷请您回钱府用饭。”
“知道了。”他虽爽快应下,却并没有立即动身。直到夜色低垂,才出现在钱府门外。
被请入正厅时,长辈们早已等得不耐烦。
“蕴之来迟了,还请祖父见谅!”
一进门,他便温声赔罪,却还是遭到了钱家人的冷嘲热讽。
“进了工部就是不一样,连吃饭的功夫都挤不出来,还要我们这些长辈饿着肚子等你回来。”
“载知……”
钱懋蹙眉训斥了一声,钱载知便不忿地别过头去,背着冷哼一声。
“既然来了,就坐下吃饭吧。”
用膳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可四面八方投来的全是苛责的目光。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钱懋却将他叫进了书房。
“静怡是有些骄纵,我已经训斥过她了,一会儿你就带她回去吧。”
“是。”见他主动递了台阶,柴蕴之也就顺势而下。
“夫妻之间,有个小吵小闹也很正常,你身为她的夫君,理应宽容些。往后莫再为了这些小事置气,免得传扬出去被人笑话。”
听着钱懋的斥责,柴蕴之纵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愿与他翻脸。
“祖父教训的是,蕴之记下了。”
“行了,明日还要上朝,早些回去吧。”
“是。”他虽是温声应下,可一转身便目光凶恶,满脸怨愤。
回程的马车上,他疲倦地靠在车壁上假寐,可身旁的钱静怡却一直喋喋不休。
见他一直闭着眼睛,钱静怡气恼地质问道:“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吗?”
柴蕴之不想搭理她,可她却不肯罢休。
“柴蕴之,我跟你说话呢!你在这摆什么架子?”
可即便她疾言厉色,柴蕴之还是默不作声。
见状,她立刻忿忿地扯住了他的胳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想理我是吗?那你还来接我干什么?”
不堪其扰的柴蕴之陡然睁开双眼,眸中却充斥着厌烦。
“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什么了?明明是你不理我!”
见她倒打一耙,柴蕴之当即叫停了马车:“停车!”
待马车停稳之后,他便目光冷峻地注视着眼前面容扭曲的钱静怡。
“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我想接你回来吧?”
“你什么意思?”
见她怔愣地望着自己,柴蕴之轻蔑地冷哼一声:“若不是你祖父相邀,我才没功夫去你府上。”
“你……”看着他轻慢的眼神,钱静怡顿时气红了眼眶,当下就想抬手打他。
柴蕴之却推开了她的手,神色阴鸷地告诫道:“你若再闹下去,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回钱府!”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狠戾,钱静怡愣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时,柴蕴之却已走下了马车。
她狼狈地撩开帘幔,惊惶地问道:“你要去哪?”
可柴蕴之却径自走入夜幕中,没有留下一句回答。
第94章 以命相抵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正值盛夏,烈日当空,到处都是热浪翻涌。
批了大半日的奏折,萧御早已腰酸背痛。正要起身出去走走,谢澜音却突然来到了御书房中。
“你怎么来了?”
看着她手中提的食盒,原本沉郁的眼眸中瞬间生出了一丝惊喜。
“御膳房送了一盅绿豆羹,我一个人也喝不完,就给你带了一碗。”
自入宫以来,她一直冷脸相待,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和颜悦色地与他说话。
“你想通了?”
望着他灼灼的眼神,谢澜音眸光一敛,唇畔绽出一抹苦笑:“余生漫漫,若是注定逃不开,那便只能试着接受。”
“人生苦短,莫要因无谓之事费心劳神。岂不闻古人云,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说着,他便热切地握住了她的柔荑。而这一次,谢澜音没有避开。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去感业寺点一盏长明灯。”
闻言,萧御眉心一紧:“你不是已经为你母亲点过长明灯了吗?”
“可我想给怀安也点一盏。”她神色幽幽地望着他,眼底裹满了祈求。
“为何?”他没有断然拒绝,可森冷的眼神里却充斥着不情愿。
“昔日我曾在他坟前起誓,要守着他的墓碑了此残生。如今既要背弃誓言,也应对他有所交代。故而我想在感业寺内为他点一盏长明灯,好让他受佛法度化,能早日转世投胎,如此亦可抵消我心中歉疚。”
“他倒是命好,死后还能得你如此眷念。”
听着他讥诮的嘲讽,谢澜音没有说话,只默默地望着他。
“你想和过去做个了断,朕自是没有意见。”
不过是一盏灯罢了,还不是他想灭就灭。
“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望着她祈求的眼神,萧御的目光骤然变冷。
“他何德何能,也配朕为他点灯?”
“他是命如草芥,可你若真想和我长厢厮守,就陪我走这一趟吧。”
或许是她渴求的眼神太过动人,又或许是那句“长厢厮守”拨动了他的心弦,沉默片刻,他终是松了口。
“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
闻言,萧御费解地皱起眉头:“为何选在午后?”
“难道你忘了吗?明日还有早朝。”
“好,明日午后,朕陪你走这一遭。”
得到了他的应允后,谢澜音眸光一闪,眼底满是欢欣:“多谢皇上。”
“但是你也要记住,朕的耐心有限,你可莫要教朕失望。”
望着他眼中的告诫,谢澜音心口一滞,连笑意都僵住了。
怔愣过后,她笑意一敛,郑重地点了头:“好……”
当天夜里,她就透过清霜将消息传达给了晏宁。
得知此事后,晏宁便叫来了青橘。
“明日午后,本宫会扮成你的模样,和清霜一起出宫。若一切顺利,次日宫门落钥前便能回来。可若是回不来,往后就请你替本宫照顾稷儿。”
知道她此去危险重重,青橘顿时红了眼眶。
可该说的话她都说了,也知道晏宁心意已决,便咽下哽咽,含泪点了点头。
见状,晏宁侧首看向清霜:“本宫答应过谢澜音,无论成功与否,都会送她离开。待阵法开启后,你就替本宫送她出京吧。”
“属下明白。”
安排好了一切,她才转身走入浴间。
出宫前她要先行沐浴更衣,再以洁净之躯踏入寺院。
若血祭之法奏效,萧御的魂灵便可回归本体。至于她……
她苦笑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悲凉。
只要能救回他,便是舍了性命又有何妨?
***
山间天气多变,原本还是晴空万里,可一进寺门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谢澜音在地藏殿内点燃长明灯的时候,萧御却蹙眉望着殿外的雨势。
“施主可在烛台上写下受供者的姓名,如此也可让他的亡灵受菩萨度化。”
“多谢住持。”
谢澜音接过笔后,便端正地写下了褚怀安的名字。
到了焚香之时,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心不在焉的萧御。
“可否请皇上为他点上一炷香?”
萧御本想拒绝,可望着她眼底的哀求,又见住持在场,便压下心底的不虞,默默接过了她手中的佛香。
佛香点燃后,谢澜音没再难为他,接过香后,他朝着地藏王菩萨的金身拜了三拜,又对着写有褚怀安姓名的长明灯虔诚一拜,这才悠悠插·入香炉之中。
好不容易完成祭拜,走出佛殿时,雨势却越发变大。
萧御抬眸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空,心中顿生烦闷。
就在这时,耳畔却传来谢澜音轻柔的嗓音。
“雨下的这样大,山间的路定是泥泞不堪。不如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吧?”
萧御侧首看了她一眼,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暗得很快。可原先滂沱的大雨却在入夜后渐渐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