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她彻夜未眠,次日一早就等在了二门前。
“大清早的你在这做什么?”
见到她时,晏太傅的眼中闪着难掩的惊愕。
“京中流言甚嚣,我想去感业寺小住几日,还望父亲准许。”
“寺里清苦,你当真想好了?”晏太傅眉梢一挑,眼底生出几分质疑。
“嗯。”
见她神色坚毅,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晏太傅眸光一转,温声叮咛:“既然你已经想好了,我也就不多劝了,出门在外万事小心,一会儿我让东平跟着你。”
“多谢父亲。”
达成所愿后,晏宁恭敬地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外,她眼底的温柔瞬间淡去。
青杏和青橘在屋里收拾行囊时,闻姨娘闻风而至。
几日不见,她变得越发光彩照人。
“寺里饮食清淡,县主怕是吃不惯。一会儿我让厨房做些干果点心,你带去也好应付几日。”
“不必了,此行是为晏家祈福,若因口腹之欲冒犯了神佛,只怕上天会降下灾祸。”
此话一出,闻姨娘的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是妾身狭隘了,县主如此诚心,佛祖定会保佑晏家。若能求得良缘,艰苦几日确也值得。”
听着她毫不示弱的讥嘲,晏宁眸光一沉,出其不意地笑了笑。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行事磊落,佛祖定会庇佑我。”
此时,闻姨娘眼底的神采渐渐消散,连面色都有些难看。可她并未就此打住,而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县主年轻气盛,想来还不明白,这世上的许多事并非求佛就能如愿。”
“我生性愚笨,学不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机手段,便只能寄望于上天垂怜。”
在她毫不掩饰的讥讽下,闻姨娘的眼底闪现出一抹难堪。
知道晏宁伶牙俐齿,她也不再自讨没趣,只冷笑一声:“既如此,妾身就祝县主得偿所愿。”
“多谢。”见她落了下风,晏宁眸光一动,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见状,闻姨娘冷哼一声,旋即忿忿离去。
她走后,青杏缓步而来,面上覆满了忧郁。
“县主这般行事就不怕她怀恨在心、挟私报复吗?”
隔着窗户,看着庭院里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晏宁的眼底生出了一丝讥诮。
“那又如何?”
“此一时彼一时,县主何必争一时意气?”
望着青杏忧虑的眉眼,晏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该来的躲不掉,况且我也不是会做小伏低的人。东西收好了就走吧,去晚了可就赶不上午膳了。”
***
出门时,晴空万里,到了感业寺后,天空忽然暗沉下来,随着一道惊雷乍现,瓢泼大雨猛烈地落向人间。
看着院子里被打的七零八落的桃花,青橘不由慨叹道:“这雨下的可真够大的,幸好咱们来的早,不然定会淋成落汤鸡。”
晏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树桃花早已凋零殆尽,惟有残枝在风雨中来回颤动。
见此情形,她心中同样生出了一股庆幸。
这时,肩上传来一阵暖意。晏宁霍然回眸,便见青杏体贴地为她系上了披风。
“这里风大,县主莫要着凉了。”
望着她关切的眼神,晏宁唇角一弯,露出一抹温柔的笑。
见状,青橘神色一凛,立刻将半敞的窗户推上。
“青杏这么一说,倒真是有些冷了。县主先坐着,奴婢给您泡茶去。”
说罢,她就拎起茶壶,撑着一把伞,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青橘走后,晏宁在窗前坐下,半撑着下巴,神色莫辨地望着外头连绵的风雨。
青杏铺好床,又将衣物摆放妥当,这才缓步上前,温顺地站在一旁。
此时,雨势渐收,阴沉的天空恢复了些许光亮。雨水落在瓦砾上,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
就在晏宁为这动听的旋律沉醉时,青橘拎着茶壶,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
第5章 伪善
◎不要再有瓜葛◎
瞥见她面上的慌乱,晏宁不由得心弦一紧。
“怎么了?”
“谢……谢二姑娘也来感业寺了。”青橘顾不上合伞,甚至连气息都十分紊乱。
“她来做什么?”晏宁先是一愣,而后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说是来给亡母上香,可奴婢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闻言,晏宁半眯着眼,眸中划过一抹思量。
她前脚刚到,谢澜音后脚就来了,怎么看也不像是巧合。可若是刻意尾随,为的又是什么?
见她垂眸思索,青橘不安地咬了咬唇:“谢姑娘不会是冲着您来的吧?”
对上她担忧的眼神,晏宁眸光一敛,语气淡然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不管她为何而来,咱们都不能自乱阵脚,先静观其变吧。”
“您是说咱们就待在这禅房里按兵不动?”青橘揣摩着她的话,心里仍觉不妥,“可若是她主动寻衅,咱们又该如何?”
“我不惹事,却也不怕事。她若是存心挑衅,我也不会一味隐忍避让。放心吧,我可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说罢,她故作轻松地勾唇一笑:“行了,去问问午膳吃什么,我有些饿了。”
见她如此镇定自若,青橘只好咽下满腹忧思,将茶壶摆在桌上后,便再度转身,匆匆走出院门。
这时,青杏倒了杯热茶,平稳地摆在了她手边。
“县主不觉得奇怪吗?”
听着青杏欲言又止的话,晏宁眉心一动,疑惑地抬起头望着她。
“谢二姑娘都已经记在谢夫人名下了,还这般高调地来给亡母上香,她就不怕谢夫人动怒吗?”
“此一时彼一时,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嫡母脸色行事的孤女了。有太子护着,谁敢动她?”
晏宁挑了挑眉,眼底露出一抹淡淡的讥嘲。
见状,青杏颇为唏嘘地慨叹:“说来她也真有几分本事,谢夫人那样跋扈,她竟还能让谢将军大张旗鼓地将她接回去。”
“她既有如此倾城之貌,又岂会甘心一辈子埋没于乡野?再者,谢夫人是刁蛮善妒,但有利可图的事她断然不会拒绝。”
谢澜音是冬日里被接回去的,只过了三五日,她就被记在谢夫人名下,成了将军府的二姑娘。
若不是有强大的诱因,谢夫人绝对容不下这被遗弃在庄子上的庶女。
而去年秋日,萧恒曾离京办过一次差,或许早在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有了交集。
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青杏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
太子的确是在冬日之后渐渐减少了与县主的接触,就连二人见面时,他也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时她们都以为太子是疲于政务,现在想想,一切竟都有迹可循。
想到此处,青杏不禁忧虑地看向晏宁。
然而晏宁的面上并没流露出失落,反而有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县主,您恨她吗?”
这是青杏在心里憋了许久的疑问,今日总算是寻到了合宜的契机。
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晏宁平静地摇了摇头。
“可若不是她,殿下又怎会……”她没敢说出退婚二字,生怕刺痛晏宁。
“若真是命定的姻缘,她又怎能抢得走?”晏宁苦笑一声,深藏在心底的酸涩渐渐翻涌而上。
她不是愚昧的人,自然不会把一切都怪在谢澜音身上。
要恨也该先恨负心的萧恒,其次是无情的皇室,最后才是她。
看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青杏不安地咬着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去把文房四宝取出来,等用过午膳,我想抄些经文。”
晏宁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终止了这让人悲伤的话题。
如此,青杏便也松了口气,按照她的吩咐去箱笼里翻找起来。
午膳是一碗清淡的素面,于晏宁而言,却也有几分新鲜。
在她的嘱托下,青橘很快就借来了一卷《心经》。看着那简短精炼却又富有禅理的经文,晏宁的心情越发的平和舒缓。
次日午后,她带着抄好的经文,独自走进了大雄宝殿。
将经文放入特定的木匣后,她点燃了三根佛香,对着居中的佛像,虔诚地跪了下来。
“佛祖在上,信女诚心祈愿:一愿大周风调雨顺;二愿晏家诸事顺遂;三愿此生自由。信女至诚叩首,伏愿佛祖庇佑!”
祈愿过后,她起身将佛香插·入铜炉,望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一颗心越发安定。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去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喜不自胜的嗓音。
“孤就知道你在这。”
晏宁心弦一颤,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落在了肩上。
“澜音,你可让孤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