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离许昭的住处不远,不过三公里的路程,可这短短一截路,硬是被他磨磨蹭蹭开了二十分钟。许昭刚下车,那司机就冲着她的背影不屑地 “切” 了一声。许昭没将这小插曲放在心上,下车后径直拍下了车牌,转身就给出租车公司拨去了投诉电话。
十年时间,医院由当初的两栋小矮楼,扩建成为三栋立体高楼,环境和设施焕然一新。
住院部建在靠北的半山上,从门诊过去途径一片不知名花圃,时值盛夏,花枝随风摇曳,香气馥郁芬芳。花圃边上是几张长椅,三三两两的老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
其中一张长椅上,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长相周正,此刻正皱着眉打电话,神情焦急、语速缓慢,举手投足间仍保持着得体与从容。
“阿诚,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希望坐下来好好聊聊。”
“阿诚......阿。”
电话挂断,男人无奈地长叹一声。
许昭瞥了眼,没做停留,径直走向住院部。
骨伤科的病房在四楼,许昭询问护士台,护士朝长廊尽头伸手。
“你走到底就行。”
许昭:“谢谢。”
自上次一别,许昭就再也没见过周玲。一晃十一年过去,如今再见,周玲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倒是许昭,周玲第一眼瞧见她,竟以为是陌生人走错了病房,直到她笑着唤了一声:“表姨,不认得我了?
那会儿病房里只有周玲一个人,她闲得发慌,正靠看陈莉的化妆视频打发时间。
声音是带着记忆的,这一声 “表姨”,瞬间将眼前的女人和十一年前那个少女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周玲心里没底,犹豫着开口:“昭昭?”
许昭点头莞尔:“是我。”
说完,把鲜花和果篮放在病房角落,与其他礼品堆放在一起。
周玲惊喜地招招手说:“你怎么来了?过来,让表姨看看。”
许昭乖乖走近,坐在床沿:“认不出我来了?”
周玲打量一番,怜惜道:“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许昭说:“高中那会儿婴儿肥,现在没了。”
许昭转而查看起周玲的状态,气色和精神都不错,双腿被被子盖着看不出端倪。
“您脚受伤了,摔哪儿了?”
“嗐,听莉莉说的?”周玲语气轻松:“小事,搞卫生的时候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了,做了个小手术,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回去。”
“那就好。”许昭四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护工呢?有找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找什么护工啊,我不讲究这些,晚上你姨夫会来照顾我。干嘛花这冤枉钱。”
老一辈人难劝,许昭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表姐现在可厉害了,给明星化妆,赚不少钱。”
“但是累啊。”周玲心疼陈莉到处奔波,居无定所,说着,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听说明星晚上拍戏没得睡,她也没得睡。”
周玲:“对了,我听莉莉说,你跟你妈一样做律师了?”
许昭:“嗯。”
周玲:“律师好啊,体面,活也也不忙。”
许昭:“这个社会做什么都一样,不忙就没钱。”
周玲:“那你妈最近还好吗?身体还利索吧,上次打电话,她说更年期睡不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都好。”许昭温声宽慰道:“她一切都好,也经常跟我念叨您,说有机会还要来沉鲸岛看看您。我说下次接你们去北京逛逛也不错。”
寒暄片刻,周玲忽然好奇:“你怎么突然来岛上了?”
许昭和陈烬在一起的事,周玲是听陈莉说的,当时还感慨两个人那时候居然能走到一起。可这么些年过去,她就没再听陈莉提起过陈烬,周玲也就没往这方面想。
许昭说:“工作忙,想找个小岛住一段时间。本来打算先去看你和姨夫的,被一些琐事耽搁了,所以才拖到现在才来看您。等您出院了,我再找机会正式去您家里拜访一下。”
周玲脸色不悦:“几年不见,你怎么说话那么客套了?”
许昭弯了弯唇角笑说:“哪儿有?”
周玲抬手摸摸她的头,轻声说:“昭昭,不要跟表姨客气,表姨还拿你当孩子呢。”
许昭:“嗯。”
下午没什么别的安排,许昭索性就在病房里陪了周玲一下午。临近傍晚时分,值班医生照例来查房。许昭抬眼扫了对方一下,认出这人正是先前在花圃旁长椅上打电话的男人。他早已没了方才的焦躁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面色和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男人目光淡淡扫过许昭,礼貌地浅浅颔首。许昭也礼貌地颔首回应。
周玲似乎很喜欢这医生,见他来心情大好:“陆医生,来查房了?”
陆鸣温和一笑:“周姨,今天怎么样,腿还疼吗?”
“好多了。”周玲主动掀开被子:“你看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陆鸣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检查伤口,检查完,在病历纸上记了一笔,说:“别着急,伤筋动骨一百天,没那么快。”
闻言,周玲整个人蔫蔫地瘫回床头靠背,嘟囔道:“回家养也一样的。”
陆鸣:“放心不下家里那点活吧。”
周玲笑:“还是你懂我,怎么放心得下,本来客人就多,忙不过来。”
这小岛人本就不多,患者更是寥寥无几,医患关系较大城市融洽得多,陆鸣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安抚患者情绪,他温声细语地开起了玩笑:“周姨,你要是贸贸然回家了,真出什么事儿,医院得怪我,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周玲心地善良,对这种拉人下水的事情向来都是嗤之以鼻,更不会去做。
“那行吧,你就当姨随口念叨念叨,没真要逼你。”
陆鸣满意地点点头,还想嘱咐点什么,这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手机,眉头不经意紧锁。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他走到窗户旁,接通电话。
“阿诚?”
“我家里真有急事,不是我催你。”
“你当初说三个月,现在都多久了。”
“我们还是兄弟,我不是要为难你。”
“你......”
话未说完,那头挂了。
方才那简单的三言两语,旁人不难想象电话那头的内容。陆鸣挂完电话,一时忘了要嘱咐些什么。周玲看他心不在焉,关切道:“陆医生,怎么了?”
陆鸣略带窘迫地笑了笑说:“没什么。”
周玲:“是不是有人借钱不还啊?”
陆鸣没说话,默认了。
周玲感慨道:“这年头是这样的,借钱的是大爷。我听你的意思,你家里出事了,急需用钱?”
陆鸣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老家造房子呢,原本能拿出钱来的,但是借给兄弟周转了,没想到......”
他唉声叹气道:“再等等吧,总会还的。”
“你听姨的,他不会还的,你硬气点,去告他,把钱要回来。” 周玲说着,突然转向一旁的许昭,开口询问道:“昭昭,你是律师,你帮陆医生分析一下。”
许昭在一旁听得正认真,没想到忽然被点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我也支持你打官司把钱要回来。真心愿意还钱的人,多少都会主动还一点,要是一分都不肯还的,那基本就是没下文了。”
许昭平时主要接手的是刑事案件,民间借贷这类案子接触得不算多,但道理其实大同小异。大多都是借钱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真到了该还钱的时候,就开始百般推脱、耍无赖,不见真章是绝不会主动还的。
陆鸣愁眉苦脸,犹豫着说:“再等等看吧。”
饭点,陈有民给周玲送晚饭,许昭怕留在病房会有些尴尬,便没多作停留。她先去护士台询问了护工的收费标准,还主动预支了一周的工钱,做完这一切,才默默离开了医院。
晚上六点半,天色正在过渡,介于要黑未黑之间,汽车尾灯汇聚成一弯红河。
许昭站在马路上等出租,车来车往,却始终没有空车肯停下。
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大众缓缓停在许昭面前,车窗降下,陆鸣探出头,朝她打了声招呼:“你好。”
许昭有些意外,他们分明不算熟,甚至可以说,走在路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程度。
许昭:“你好。”
陆鸣:“你在等车吗?”
许昭:“嗯。”
陆鸣:“这里容易堵,一般不让出租车停,你要去哪里?我载你一程。”
许昭要要头:“不用了,我去前面等就行,谢谢。”
陆鸣却没打算放弃:“上车吧,就当帮我个忙,你不是能帮我分析案子吗?。”
怕她还执意推辞,他又补了句:“走到上车点得十几分钟呢,天这么热,你扛不住的。就当帮我,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