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黑暗,似乎真的能将听觉放大,很突然的,外头大排档的喧闹和海潮声就涌入了房间。
许昭的心莫名静了下来。
这几天,她一时忘了来沉鲸岛的初衷。
也或许不是忘了,只是不想记起,这是近几年的常态,她习惯了,也适应了。
她走到阳台,吹了会儿海风,思绪放空。
不远处一家露天咖啡厅传来舒缓的音律。
今晚的月色真美,皓月低垂,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银白色天路。
她试图把这番美景拍下来,分享给莫倩和方博,可惜拍照技术不佳,照片跟肉眼所见不能比,拍了几张,没一张能看的,只好就此作罢。
短暂放空,许昭决定下楼买灯泡,她在桌上摸黑摸索半天找不到手机,又往边上摸,手一撇,没注意力道,倏然碰上桌边的硬物,心说不好,就听到‘哐当’一声。
花瓶碎了。
黑灯瞎火,没法处理,手机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等她渐渐适应黑暗环境,借着后窗投射进来的微弱灯光,终于找到电脑旁的手机。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
“您的外卖到了,给您放门口了。”
“好,谢谢。”
许昭下意识往前走,全然忘记那个打破的花瓶,一脚踩下去,尖锐的玻璃刺破薄薄的塑料拖鞋,刺入她的脚掌。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脚底传遍全身。
“嘶。”
许昭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倒退一步,退到椅子上,打开手机电筒,照了照受伤的脚。伤口触目惊心,脚掌中间一道深色口子,血液不断从扎破的伤口冒出。
她强迫自己镇定,借着手机电筒,避开地上的玻璃渣,拖着步子,慢慢走到门口。这鞋是不能穿了,她换了双厚底拖鞋,决定打车去医院。
大门被一把推开,声控灯蓦地亮起。
冥冥之中,四目相对。
陈烬刚回来,钥匙还插在孔洞中,他移开眼,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许昭疼得没力气多想,关门后,不经意吸了两口凉气,一瘸一拐地往楼梯走。
正因这两口凉气,陈烬转头多看了一眼,才看到她脚上渗出的鲜血。他立刻走过来,盯着她的脚问:“怎么回事?”
许昭凉凉地笑了一声:“陈警官不是看到了吗?”
陈烬无视她的冷嘲热讽,伸手拖着她的胳膊,将她重心拖稳,不至于下脚时摔倒。
“现在去医院吗?我送你。”
“谢谢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许昭站定,甩了甩胳膊,力道太小,没甩开,她仰头看他,目光尖锐:“松开吧。”
陈烬没心情跟她周旋,催促道:“下去再说。”
许昭置气般加重力道,甩开他的手,双手抓住扶手,单脚往下跳。
陈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不悦:“你还在生气?”
许昭停下来,回头看他:“我生谁的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跟她没什么。”
“跟谁没什么?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真是紧张糊涂了,现在跟她解释这个干什么。陈烬往下走,站在她面前,顾不得她愿意不愿意,直接上手将人打横抱起。
许昭顿感身体失衡,她快速抓住陈烬领口,愠怒道:“陈烬!”
“别闹。”陈烬语气实打实地严肃:“一会儿摔了,看得就不是脚那么简单了。”
陈烬的车就停在楼下,黑色车身上积了一层浅灰,看模样就不常开。他把许昭放在副驾驶,语气不重,但不容置喙:“把安全带系了。”
经过最初那一阵剧烈的疼痛,许昭的脚这会儿已经麻木了,只要把注意力落在别处,不去想,痛感会随之减淡。
她乖乖地把安全带系上,看着陈烬绕过车头,开驾驶室的门。
今天是周中,街上的游客不多,车子驶过居民区,街道上就没人了。安静的沿海公路,错落的五彩房屋,静默而深沉的夜。
许昭靠在椅背上,侧目去看陈烬。
陈烬目视前方,专注开车,车子又快又稳。
到了医院,许昭没继续闹别扭,陈烬把她抱到急诊,挂号就诊。
伤口不算太深,医生做了简单的消毒处理,缝了几针。虽然是被玻璃刺伤,但他还是建议打破伤风针。许昭决定听从医生的意见。
做完皮试,两个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安静等待。
许昭看着手上鼓起的皮试包,恢复了最初的客套:“陈警官,今天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个便饭,你可以先回去了。”
陈烬摆弄着口袋里的打火机。
“饭就不用了,一会儿送你回去。”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过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交谈,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到这头。
“不用你送,我跟我朋友打过招呼,他马上会来陪我,我让他送我回去就行。”
陈烬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声别有深意的笑。
“好朋友?哪位?”
“ 你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
“陆鸣。”
“认识多久了,就好朋友。”
“这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拿在手里捻搓:“但是作为邻居,劝你有点防范意识。”
“这你放心,我比你强,起码我不会随便留人在家里过夜。”
第55章
◎我能住你家吗?◎
我跟她没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烬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自从她来到这座岛,他就一直在逃。他亲手划开这条界线,她越不过,他亦跨不回。既然选择了推开,就不该再回头。
误会正好,死心更好。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许昭,在他转头的一瞬,许昭就感知到了,所以也看向他。
他淡淡地说:“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说完,起身。
“我去外面抽根烟,马上回来。”
许昭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拐入盲区,她垂下眼眸,轻轻地吐了口浊气。
这几年医院翻新,建筑和设施焕然一新,急诊门外的几棵大树却保留下来。
陈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没抽烟,无所事事地玩起了打火机。
一按,火起,一松,火灭。
不远处的树下有个穿病号服的少年,少年对面站着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两人像在闹别扭,女孩抱臂生气,男孩低头轻哄。女生作势要走,男孩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回来。
年轻真好,拉拉扯扯,没完没了。
陈烬看得出神,浑然不觉地笑了笑。
花一样的年纪,喜欢就一起,不爱就分开,没有瞻前顾后的怯懦,没有拖泥带水的纠缠。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退下去,夜风温柔,抚平他怅然的心绪。
皮试时间一到,陈烬重新回到急诊,许昭已经站起来,因为一只脚没有站直,仅凭另一只脚支撑大部分重心,所以整个站姿显得局促而滑稽。
陈烬走上前,撑住她的手,将她重心往自己身上靠。
“你朋友呢?还没来?”
明知故问,真是欠扁。
许昭暗暗白了他一眼,不甘暴露自己撒了谎,解释说:“在忙吧。”
陈烬哼了声,很轻,很短,本能反应。
打完针,两个人很默契地没再‘朋友’这件事上多加讨论,默认一同回去。
黑车在山道上独行,十分钟后,到达终点。
许昭看了眼裹成圆球的脚,若有所思地勾起了唇角,她转头对陈烬说:“陈警官,既然你那么热情,往后几天就要麻烦你了。”
陈烬面色如常地看向她,轻描淡写道:“做警察的,应该的。”
许昭:“......”
车子熄火,陈烬松开安全带,拔出钥匙,开门下车。他从车尾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时间不早,许昭很配合,松掉安全带,自然地展开臂膀。
动作太过自然,竟显得熟稔而亲昵,陈烬愣了愣,弯下腰将她抱起,许昭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陈烬什么也没说,退后一步,一脚把门带上。
悄无声息的楼道,沉稳而笃实的脚步声。
许昭双手借力,往上攀,陈烬低头看她,她解释道:“我感觉我要掉下去了。”
陈烬把人轻轻一抛,臂膀的支点从她的肩膀转移到腰上。
这不是安全的距离,从许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的喉结。
“陈警官方便帮个忙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陈烬裸露的脖颈上,气流顺着皮肤滑至喉结。陈烬喉结一滚,眉头稍稍皱起:“你说。”
“我能住你家吗?”
陈烬没拒绝,当然也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