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忧跟在霍昭天身后走进正房后又微微弯腰行礼:“孩儿方才失礼,还望父亲莫要怪罪。”
“不是说了吗,父子之间无须那么多礼数。”霍昭天让杨无忧和自己一起坐下:“况且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尽到为父的责任,你心里对我有所埋怨,也是应该的。”
“父亲言重了,父亲肩负的是天下子民,自然不能同儿女情长比肩,孩儿虽从小未曾见过您,但也是在您治理的太平盛世下平安长大。父亲是天下人之父,孩儿身边虽自幼无父,但心中从未有过怨念。”
这番话明显说到了霍昭天的心坎上,端着手里的茶杯几乎快压不住嘴角的笑:“你心中能有此觉悟,说明你母亲把你教导的很好,当初我的离开实属无奈,这么多年确实是愧对了你们母子。”
“母亲虽抱憾离世,但孩儿终于替她见到了父亲,母亲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杨无忧说完这番话抬头观察霍昭天的神色,看到他的眉毛几乎要被自己捧得飞到了外面,心里也觉得自己和他多多少少能谈些条件。
霍昭天放下茶杯咳嗽了几声,守在门外的李苍柏赶紧进门询问他的身体是否要紧。
咳嗽迟迟不停,霍昭天重新端起茶喝了几杯才缓过来,但瞬间敛起来方才柔和的面色:“你说将人安顿在这里,就是这么安顿的?朕进了这屋才多久,茶就凉成这样?他住在这里能休养好吗!”
李苍柏立刻跪下磕头请罪:“陛下赎罪,是微臣昨日只顾追捕刺客缉拿罪犯,一时忙乱疏忽了,微臣这就去安排人多添些炭火。”
霍昭天冷哼一声示意李苍柏快去,杨无忧几乎要从那声里听出杀意,但霍昭天看向自己时又恢复了那副慈父模样:“那日在安王府的事情李苍柏都同朕讲了,很不错,已经知道怎么用手中的权力了。”
杨无忧站起身请罪:“那晚情况紧急,孩儿为了救人,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无妨无妨。”霍昭天虽这么说,但这次却没有再让杨无忧坐下,只是顺着自己方才的话继续问:“但你既然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了自己是朕的儿子,那你可愿意改口称朕一声父皇?”
杨无忧看向霍昭天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他明白了——霍昭天方才剧烈的咳嗽不只是因为房中冷硬,更是要让李苍柏进来——李苍柏进来后,霍昭天就不再只是自己的父亲,理所应当地成了需要被跪拜的皇上。而在霍昭天自称为“朕”的那一刻起,杨无忧和他之间,就不只是父与子,更是君与臣。
他不能拒绝。杨无忧恭恭敬敬地跪下,向堂上之人规规矩矩地开口:“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吧。”
杨无忧重新落座后,霍昭天不疾不徐地告诉他自己的想法:“你一直随母姓,但朕想将你列入宗谱的话,你是要改姓的。”
“改姓不是什么难事,换个字罢了。在这之后朕要封你为亲王,成为亲王后再封你为太子。但你这一路经历的事情,朕也都听说了,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抗拒,是因为天牢那个女人吗?”
“父皇,儿臣虽然对凌云动了心,但主要还是因为儿臣从小自由惯了……”
霍昭天打断杨无忧的话:“和她没有太大关系,那你在安王府那晚以性命相逼是为了什么呢?”
“儿臣是觉得,凌云完全是被儿臣拖累,若再因为儿臣的缘由深陷牢笼……未免太过无辜。”杨无忧用尽全力调动自己毕生所学和霍昭天周旋,明明他的语气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欺负,情绪也看不出任何波动,却一直散发着一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威严,“凌云并非像通缉令上所写的那样,还望父皇明察。”
“可她残杀官兵、挟持皇子可是事实,若不是她一路挟持你,朕早就找到你了。”
“父皇,您这么说实在是冤枉了凌云,她杀害官兵是为了保护儿臣。况且,她根本没有挟持儿臣,是儿臣央求她才让她同意让儿臣跟着她一起走。这一路,若不是凌云一直全心全意护着儿臣,恐怕儿臣都没有见到父皇的机会……”
霍昭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杨无忧面前蹲下,目光深邃:“你愿意为了这个女人同朕争辩这么多,还敢说自己对她不是情根深种吗?”
霍昭天没再看杨无忧的眼神,站起身背对着他开口:“依朕之见,这样的女人留着也是个祸害。”
“父皇!”杨无忧后背渗出一层层凉意,依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父皇,儿臣这一路走来多亏了凌云,如今眼见儿臣即将一步登天,她一路跟随却落得这个境遇,于情于理,儿臣都不该坐视不管。”
“你现在,是要和朕谈条件吗?”霍昭天转过身看着突然坚定起来的杨无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凌云她本就举目无亲,儿臣唯一的亲人也只有父皇,我们二人的生死不过是父皇一句话的事,后果再严重,不过是一起死罢了。”杨无忧的目光眨眼间变得锐利起来:“凌云对儿臣的意义非同一般,儿臣一定会不计后果的保全她,所有后果无非是我们二人共同承担,儿臣心甘情愿。”
因为压抑暴怒霍昭天的心口隐隐作痛,他怎么也想不到一提起魏凌云,一直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眼的杨无忧瞬间变得这么强硬,甚至敢明晃晃地用自己的性命威胁自己:“你想怎么样?”
“儿臣希望父皇能先把凌云从天牢里放出来,再撤去她的通缉令还她一个清白。”
霍昭天深吸一口气:“人已经抓紧了天牢,自然也无须再贴通缉令,消息传出去以后自然就撤了。”
“儿臣还想让父皇能以护送有功为由赐凌云免死金牌,把凌云剑还给她,让她平安离开京城。”
太天真太自以为是,霍昭天看着面前目光恳切的杨无忧在心里冷笑:“还有呢?”
杨无忧知道自己都没把握一定能保住魏凌云的性命,这个时候他这么问自己,他若是再提就是得寸进尺:“父皇只要能保住凌云的性命,儿臣就已经万分感激。”
“你不想见见她?”霍昭天看着杨无忧眼神中的期待点点头:“听说她的师父也在这里,你再冷静几日,想清楚自己还想要什么。朕过几日安排人来接你们,你们可以一起去看她一眼。”
霍昭天离开前还特意嘱咐了杨无忧:“想清楚到时候要怎么面对她。”他隐去了后半句话——她现在未必有力气抬头。
第40章
◎她口中喊的是师父◎
魏清握着剑不安地在院中来回踱步,看见杨无忧以后追上去急切地问:“他当真那么好心?平白无故地就让咱们去天牢看她?”
“我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能看她一眼也是好的。”杨无忧因为愧疚不敢直视魏清:“他说今日只有咱们两个进去,除了狱卒领路外再没有别的人。”
“你昨天说过了。”魏清现在对杨无忧也没什么好气。
“且慢!”郁泰安在两人要离开前追上去:“把护心丹拿着,天牢阴冷苦寒,我总觉得他们不会那么好心,若小云有什么伤损就想办法喂她吃上一颗。”
天牢阴森森地矗立在京城里一个不算显眼但也无法被忽视的地方,四周围着人工挖出来的水渠,似乎是从外面引了一条活水进来。杨无忧和魏清踩着桥越过水渠后心里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拦住马上要离开的李苍柏问道:“这水是一年四季都不断的吗?”
“这是从地下的暗河引进来的,除非天有大旱,否则是不会断的。”
“在天牢周围大费周章地弄这么一道水渠是为何?”
李苍柏抱拳行礼告退:“二位进了天牢自会明白。”
天牢外面建的极高,但大部分犯人都被关在地下,自地面向下共有五层,按照所犯罪行的恶劣程度和犯人本身具有的威胁由轻到重自上而下关押。一路上都能闻得到浓重的血腥味,耳边还会时不时传来犯人痛苦的哀嚎。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台阶修建在每层牢房的最边缘两侧,走到通往下一层的台阶的路上时还能看到狱卒刑讯犯人的场面……
血肉飞溅、惨叫不止,一路走过来就已经让人喘不上气,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会被一路带到地下五层,这一层不仅阴森寒冷,甚至在空气中还隐隐浸润着湿气,让人一走进去就感觉寒冷刺骨。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杨无忧声音中带着不满和怒意:“李苍柏就是这么安顿你们的?”
“殿下息怒,李护卫特意嘱咐,说魏凌云武功高强又是朝廷重犯,必须严加看管。”刑部侍郎举着火把头也不回地解释:“人若是真的跑了皇上砍的是微臣的脑袋,还望殿下莫要怪罪。旨意吩咐,殿下什么时候穿上皇亲服制再来天牢,到时候就能带魏凌云出来了。”
魏清此时一言不发,但整颗心已经揪在了一起:之前四层在廊中还多少有些灯火,到了这一层连一道光都看不见,若不是狱卒手中的火把,几乎伸手不见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