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无忧撑着刀跪在地上:“父皇既然不执于将皇位传给亲生骨肉,大可过继一名贤德的宗室子弟,再处死儿臣和凌云,这样也算是两全其美。”说完后杨无忧又将暗刃向深处推了推,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出。
“住手!我的儿,你想要什么,只要能做到朕全都满足你!”霍昭天几乎也要跪倒在地下,他惊恐地看着杨无忧没松开分毫的手和开始失去血色的脸,压低了声音战战兢兢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可以。”
杨无忧嘴唇动了动,将暗刃拔出了一点点:“让外面的禁军住手,撤掉城墙上的弓箭手。”
“李苍柏,李苍柏!快让外面的人停手!”
杨无忧睁开眼睛看着胸口漫出的鲜血在寒冬里冒着热气:“儿臣要父皇下旨,太子仁德,不忍杀戮,赦免魏凌云,逐出京城,不得再回京。”
“快……准备笔墨!”霍昭天看着杨无忧不再一心求死生怕他反悔:“父皇全都答应你,还有什么,你还想要什么?”
“宣旨后,打开宫门,儿臣要看着魏凌云离开。”
魏凌云同禁军拼杀了许久,地上的尸体几乎让自己没有落脚之地,但面前的士兵却像是杀不完一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她看着那些禁军明明怕的要死但还是大吼一声举着刀冲向自己,一时不知道谁更可怜:他们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对手却还要扑上来送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却还在做着徒劳的反抗。
魏凌云一边杀一边后悔:早知道让杨无忧送自己一趟,有皇子一路互送,想必自己还能逃过一劫。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魏凌云感觉几乎快要拿不动剑,眼见数把大刀迎面向自己劈来,她明知逃不过去但还是抬起剑格挡。
“圣上有令!通通停手!”
即将一击毙命的几个禁军尽管不解,但还是瞬间丢下手中的刀,剩下蓄势待发的禁军也都收起了攻势。魏凌云想把剑收回剑鞘却提不起任何力气,干脆撑着剑跪在了地上。
第45章
◎终会再相逢◎
李苍柏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尸体和尚有喘息余地的魏凌云:寻常武人恐怕连她撑到现在的时间的三成都熬不过去。
李苍柏自幼在直属皇室支配的武馆中习武,出师后成为霍昭天的暗卫,只听他一人差遣。他的生命中值得在意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是命令,第二是习武。他奉霍昭天的旨意一路暗中追踪并保护杨无忧,这一路他不仅紧盯杨无忧,得空时还会观察魏凌云同人交手时的身手。
他也自幼习武,他知道魏凌云在成为“横空出世的少年天才”前会经历多少挥汗如雨的日夜,哪怕是这样罕见的根骨和天赋,练到她这样的境界也需要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
他看得出魏凌云对杨无忧的真实身世能带给她的好处没有一丁点想法,他也看出魏凌云对皇宫内金碧辉煌的一切毫无留恋。
他是皇帝最忠实最锋利的兵器,有损皇室利益的决定他绝不会做。他也深知习武不易,魏凌云这样的天才出现第二个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他可以接受魏凌云在任何形式的较量和比试中被对手夺走性命,但他不想看到这样一个天才因为皇帝的疑心和莫须有的担忧被活活耗死在皇宫门前。
隐瞒杨无忧真的敢为了魏凌云去死,这是李苍柏在自己的行为守则内唯一能想到的能让魏凌云活着出去的办法。
他告诉杨无忧可能会死,他在杨无忧做出反应前就派人去找了太医,他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阻止禁军的行动,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魏凌云抬起头,半是庆幸半是疑惑地看着面前同样满脸不解的禁军还有面不改色站在他们中间的李苍柏。
“圣上有令,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取魏凌云性命,否则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杨无忧,一定是他。魏凌云想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刚直起身子就又倒在地上。
“魏掌门莫急,陛下此时正在拟旨,带内侍来宣旨后您应该就能平安离开了。”
对魏凌云性命志在必得的禁军统领自然是不肯罢休:“李护卫这是何意?让我们守在这里务必杀了这个女人的是你,死了这么多兄弟眼看就要得手,要留住她性命的又是你,你当我们禁军一天到晚没事儿干净被你使唤了?”
李苍柏只是冷眼瞧着禁军统领:“大统领是觉得在下假传陛下旨意吗?圣上此刻就在大殿里,您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
禁军统领被说的没了脾气,愤愤地瞪了李苍柏一眼只能把出鞘的刀再推回去。
魏凌云终于忍着伤口处的疼痛站了起来,提着剑一步步向大殿走去:一定是杨无忧,他又用了什么筹码和霍昭天做交换让他放过了自己,如果自己已经没了性命危险,如果杨无忧此时真的在大殿里,那自己是不是还能再见他一面。
天上慢慢落了雪,从微不可见的细小雪花渐渐变成满天纷飞的鹅毛大雪。但是满地的尸体让雪无法落地,只能洋洋洒洒落在那些还没褪去体温的士兵身上在融化,漫开了一地的血水。
脚下的尸体让通向大殿的那条路显得那么遥不可及,魏凌云停下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血水打湿的衣摆和布靴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自己是一个刚被举国通缉过的朝廷重犯,今日又在宫里残杀了这么多禁军精锐,被斩杀与宫中本就是自己必然的结局。杨无忧必定是用了亲王的身份去和霍昭天求情,此时自己只是一个因为亲王仁德才侥幸活命的人,没资格再向前走。救下自己的人是霍无忧,她不应该再见到杨无忧了。
魏凌云退回去,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李苍柏,颔首向他道谢:“多谢你及时赶来,留了我一条性命。”
李苍柏看向正阳殿:“一切都是瑞王殿下仁德,在下只是奉命罢了。”
霍昭天此时终于颤抖着放下笔,将圣旨递给内侍,急切地想让杨无忧赶紧松开手里的折扇。杨无忧抬手阻止要上前治疗自己的太医:“我要看着她离开。”
“圣旨到——”
所有人一齐跪下静听内侍宣旨。
“瑞亲王霍无忧,温良恭俭,德才兼备,在外体察民情多年,心系百姓,堪承大统。于今日册封为皇太子,传以册宝,以承宗庙。太子仁德,不忍杀戮,念魏凌云曾护送有功,功过相抵,赦免死罪,逐出京城,再不得入京。钦此。”
魏凌云将双手高高举起,从内侍手中接过墨还没干的圣旨:“谢陛下隆恩。”
魏凌云站起来,她看到了倚着门框站在正阳殿门口的杨无忧。
杨无忧也看到了魏凌云,满天风雪中她满身的血痕是那么刺眼,甚至有些像自己在鬼庙里初次见到她的样子。杨无忧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最起码每次都帮到了她。
魏凌云看着杨无忧,胸前已经开始变暗的一大片血迹已经告诉了自己他用了什么样的筹码,潭沙城外的鬼庙、江陵的移星堂、寒冷刺骨的水牢、重兵包围的宫门,他又一次在生死关头就下了自己。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自己吓得跑出二里地的小书生了,他的一切几乎都变了,就连对自己的情意都变得越来越深刻。
“杨无忧。”魏凌云在心里一次次默念这个名字,她听到了身后宫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了魏清看到自己平安无事后如释重负的哭泣,她在心里喊了一遍又一遍,希望能越过大雪感受到他的回应。
杨无忧听得到,他知道魏凌云一定将自己那个不会再被任何人提起的名字在心里喊了无数次,他都听得到。他看到宫门被缓缓打开,看到魏清越过满地尸体冲到魏凌云身边,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微微张开已经没什么血色的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告诉魏凌云:“走吧。”
走吧,趁现在风雪未歇;
走吧,趁此时天色未晚;
走吧,趁身边故人尚在。
魏清从魏凌云手中拿过在地上被拖了很久的凌云剑,魏凌云还看着那个方向,她看到杨无忧在魏清来到自己身边后终于松开了胸前的折扇,没有任何顾虑地向后倒了下去。
他又舍下性命救了自己,但自己这次不能再义无反顾冲到他身边了。他们二人隔着数不尽的尸体和望不到头的石阶,是谁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魏清拂去魏凌云身上的雪,解开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轻声唤她的名字:“还好吗?”
魏凌云在看到一群人抬着杨无忧离开时终于把目光从正阳殿挪开,她看着魏清关切的目光释然地笑笑:“师父,咱们走吧。”
永昌二十三年,在外流落多年的皇子霍无忧作为霍昭天唯一的儿子被立为太子。
永昌二十五年,霍昭天一病不起,协理朝政的太子霍无忧监国,以霍昭天的名义清算暗当初同朝中势力勾结的以移星堂为主的江湖势力。移星堂几乎被剿灭一空。与此同时,前任武林盟主魏凌云在整个武林乱作一团时重出江湖,宛若定海神针般稳住了武林局势,与其师父魏清携手、协同隐居多年再度出山的绝命毒师郁泰安将流落在外的移星堂残余势力杀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