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和煦低低的叹息出声,低头亲吻苏蓁蓁细碎的黑发。
帐外传来细碎的声音。
魏恒推门进来。
他将手里端着的瓷盅置到案上。
刚刚熬出来的药,带着一股又苦又涩的沉凉之气。
“陛下,药好了。”
魏恒话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有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
下一刻,帐子内伸出一只手,陆和煦面色不愉地看向魏恒,“你太吵了。”
魏恒低头站在那里,不言语。
陆和煦起身出来,走出一步,察觉不对。
他转身,看到自己的袍子一角被苏蓁蓁的脑袋压住了。
陆和煦抬手,解下身上外袍。
黑色的袍子被落在床沿边,轻轻的,一点都没有惊动到睡着的女人。
随后,三层帐子被落下。
陆和煦身上穿着一件中衣,他走到桌边,垂眸看一眼这瓷盅,打开,端起来。
冲鼻的药味弥漫出来,陆和煦习以为常。
他走到窗边。
窗户处有一棵芭蕉树。
长得还不算很大,只有半人高的样子。
陆和煦抬手,瓷盅内的药就都被倒在了上面。
然后,他将空瓷盅递还给魏恒。
魏恒:……
窗外飘来细碎的夏风,夹带着苦涩的药香。
陆和煦单手撑在窗沿边,指腹摩挲过窗框,然后接过魏恒递过来的帕子擦拭手上药渍。
“魏恒,她以为那是我的坟,她去挖了我的坟。”
魏恒站在陆和煦身后,手中捧着那个空瓷盅,里面只剩下一点药渣底子。
魏恒:???
男人侧身站在窗边,芭蕉掩印下,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灯下投出浅淡阴影,下颌线条清晰优越。
下一瞬,男人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一挑,弧度不大。
从魏恒的角度望去,恰好将这抹弧度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不知道这位陛下在高兴什么,但魏恒很明显察觉到,应当与苏蓁蓁有关。
“朕不能喝药。”陆和煦的视线又落到魏恒手里的那个瓷盅上。
他好了,她就要走了。
陆和煦的眸色又暗下来。
“魏恒,她不能走。”
“她也不能死。”
舍不得她死,甚至只要一想到苏蓁蓁死了,陆和煦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万根针一齐往里扎,这种疼痛,比任何时候都疼。
那些针密密麻麻地刺入,再一寸寸往里碾,扎到他心脏最软处。
陆和煦原本以为,他是没有心的。
可再次遇到苏蓁蓁之后,他的心一直在疼。
又酸又软又疼。
窗外芭蕉叶轻动。
下一刻,影壹悄无声息的翻身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
陆和煦垂眸看影壹一眼,眸色阴沉,带着警告。
影壹不明所以,却还是立刻噤声。
陆和煦转头朝床帐后面看了一眼,床帐内影影绰绰显出女子身形。
吃了安神汤药之后,苏蓁蓁睡得很沉。
陆和煦转身出了屋子。
衣袍轻动,略过一阵透着药物的风。
影壹起身跟上。
陆和煦站在檐下,朝影壹看一眼,“说。”
影壹跪在地上,“我们按照您的吩咐,故意放走一个人,然后派人跟着那人寻到一处扬州城外的别院。”
“那别院内警卫森严,还有死侍,轻易不能进入。”
“我们猜测,那扬州别院被看管的如此严密,大抵是那位肃王的庶长子,亲自来了。”
陆和煦站在檐下,抬手去抚头顶落下的纱灯穗子。
那穗子很长,流苏是浅淡的粉。
“送上门来了,那就杀了吧。”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陆和煦转头,看到原本应该睡在床榻之上的苏蓁蓁。
苏蓁蓁抓着手里陆和煦的衣服,神色略显呆滞地站在那里。
普通的安神汤对她效果不大。
眯了一会就醒了。
没想到正好听到陆和煦说要杀人。
苏蓁蓁记得这个陆长英。
肃王庶长子陆长英,生母原是乐籍歌女,出身微贱,连带着陆长英自小便在王府夹缝里长大。
无母族依仗,无父兄倚重,陆长英此人,从小在尘埃里长大,见惯了人情冷暖,心硬如铁。
因此,他弑父杀弟,不择手段。
像他这样的人,一生的执念,便是成为人上人,最不怕的,就是从低处往上爬。
这样的钻营,甚至会令他兴奋。
他看不起陆鸣谦的软弱无能,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成为平凉的王。
这肃王的位置,合该是他的。
而陆长英的野心,也远不止于此。
今日,他成为平凉的王,明日,便也能成为天下之主。
原著中提到,沈言辞继位之后,会出现一段时间的藩王之乱,起因便是这位肃王庶子,野心勃勃,意欲效仿大周先帝,逼宫沈言辞。
这种事情,沈言辞小的时候,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现在,同样的人生课题摆在他面前。
他再也不会重蹈自己父亲的覆辙。
藩王之乱,持续了三年。
沈言辞兵不血刃从暴君手里夺回来的江山再度陷入战争之中。
这些人的野心,却要用大周百姓的鲜血来献祭。
两人视线相撞,苏蓁蓁道:“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陆和煦心头一软,他眸色轻动,缓慢点了点头,“好。”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顺路给我带块梅花糕。”
-
夜色沉落,扬州别院浸在一片静深的水墨里。
夜雾轻笼,水汽漫过朱栏,院内只点着几盏角灯,昏黄光晕被夜色吞去大半,池水无声,树影横斜。
主屋内,门窗紧闭。
夜色沉沉,一只灰鸽划破寂静长空,精准的落在窗前。
“咕咕,咕咕……”
窗户被人打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将鸽子抱进去。
一个男人坐在案后,拆下鸽子腿上的密信。
男人看起来三十上下的年纪,生得普通,只一双眼中浸着急切而功利的野心,像一头鬣狗,脸上浸着贪婪。
“失败了。”
陆长英的脸色一瞬阴沉下来。
他抬手,揭开灯罩,将密信烧毁。
不仅失败了,出去的十一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那名拼死奔逃回来的死侍踉跄着跌进门内,浑身衣衫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伤口深浅交错,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
他伏倒在地,张嘴却先吐出一口血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鸣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怎么可能把你们伤成这样?”
陆长英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这个手下是死是活。
可他还是唤了人来给他医治,他需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师很快提着药箱赶来。
看伤,止血,喂药。
一系列操作下来之后,这个人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他躺在地上,缓慢开口回话,“原本我们按照计划,想制造一场意外走水,将小世子烧死在里面,可被小世子发现了,他砸开门窗要逃出来,我们便进院截杀。”
“然后呢?”陆长英没有多少耐心,他只想知道结果。
陆鸣谦到底死了没有。
“小世子大喊大叫,我们怕引了人来,想速战速决。为了制造出是小偷匪盗,劫财不成杀人的假象,我们并未将小世子一击毙命。可奇怪的是,外面突然来了一群锦衣卫,不止是锦衣卫,还有一个男人……那男人身边有暗卫,那暗卫武艺极好……将小世子救走了……”
没死。
居然没死!
“锦衣卫,暗卫……”陆长英的脑子迅速转动。
那个满身伤痕的黑衣老头给他的消息确实是真的,陆鸣谦是藏在扬州城的苏家药铺里。可是他身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锦衣卫?甚至还有暗卫傍身?
陆长英垂眸看向面前自己的心腹杀手。
此次为了将陆鸣谦彻底杀死,陆长英领着自己的心腹队伍特意从平凉赶来。
可以说,这些已经是他所有的心腹精锐部队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陆鸣谦寻到谁帮忙了?
“主子,有人闯了进来!”外面传来喧闹声。
陆长英立刻反应过来。
他低头瞪向躺在地上的死侍。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陆长英抬脚,一脚踩在那死侍胸口。
死侍抱着陆长英的脚,吐出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那医师瑟瑟发抖地跪在旁边,不敢抬头。
陆长英抬脚踏出屋子,视线落到前面的火光上。
真的跟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