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了这张血床上,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
少年冷白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青,脸上翻涌着惊惶,却连睁眼都做不到。
那些凄厉的喊叫还在继续,血床的黏腻感愈发真切,他仿佛能感觉到无数的手,正从血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脚踝,要将他拖进更深的深渊里去。
啊啊啊……
少年沈言辞猛地一下惊醒,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老太傅。
“太子殿下,你活着,就是为了光复大燕。”
他活着,就是为了光复大燕。
沈言辞背着这个枷锁,走了十几年。
而直到现在,他才突然发现。
这并非是他一人的枷锁。
甚至,他才是他们所有人的枷锁。
他今日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走出这里。
“父皇,您曾经教导过我,百姓安康,才是君王职责所在。”沈言辞抚着身后的棺木。
“田有收成,家有炊烟,老者安享天年,稚子安然成长,黎庶无流离之苦,无苛赋之累。”沈言辞的声音逐渐变低,“百姓安,天下安,百姓乐,社稷兴。”
记忆中自己父皇的话一字一句回响在脑中。
沈言辞想起来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位置。
他要的只是一份百姓安康。
只是他走了太久,走了太远,忘记了这份责任。
他的内心被仇恨蒙蔽,他太想要报仇了。
苏蓁蓁的那句话点醒了他。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仇恨固然难消,可父皇难道就愿意看到他为报私仇,大兴杀伐,牵连无辜百姓?
若因仇恨毁了百姓安宁,即便报了仇怨,父皇也不会开心的。
“陆和煦,答应我了。”
“父皇,我不会再挑起战争了。”
“天下太平,才是我们心之所向。”
沈言辞伸腿,踢翻了那个沉重的万年灯。
火舌贪婪吞噬灯油,一瞬就将周围燃起。
沈言辞在火中闭上了眼。
终于,暖和起来了。
-
苏蓁蓁和陆和煦走出道观,一路过来,他们确实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难道沈言辞说的是真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
苏蓁蓁疑惑的视线落到陆和煦脸上。
男人难得沉默,他低头与苏蓁蓁对视,牵住她的手,继续领着她往外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直走到半山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巨大的轰鸣声。
如夏日雷霆炸响,响彻天际。
苏蓁蓁猛地驻足,抬眼望去,只见那个隐藏在山林间的道观倒塌了一半。
“地震了?”苏蓁蓁一下抱紧陆和煦。
“不是,”陆和煦抱住她,摇头,“是火,药。还记得那些木箱子吗?里面装着火,药,沈言辞引爆了它们。”
苏蓁蓁顿在原地,恍惚想起沈言辞最后看她的一眼。
她呐呐张了张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了燕国太子,就不用复国了。”
【等一下,我会引爆这里的火,药,你带苏蓁蓁走。】
【我会带着这些复国的资本,一起沉入神居山下。】
苏蓁蓁的心情说不上伤感,只是莫名有些……难受。
“给他立个碑?”
陆和煦突然开口。
【啊?】
苏蓁蓁眨了眨眼,显然是觉得这话不像是会从陆和煦嘴里说出来的。
“好。”苏蓁蓁点头。
陆和煦转身,用手里的匕首砍出来一块略干净些的地,然后找了一块石头,在上面刻字。
苏蓁蓁则去摘了些野果,她抱着野果过来,看到陆和煦将刻好的石头对着那半座倒塌的道观竖了起来。
“陆崇安之墓。”
沈言辞是他的化名。
陆崇安才是他的真名。
苏蓁蓁将手里的野果放在了这块石头碑前。
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陆和煦靠过来,“我们下山吧。”
苏蓁蓁点头。
-
那些火,药的份量大概是计算好的。
只是将道观炸的倒塌了一半,把暗陵的入口死死埋住,也将那些值钱的金银珠宝全部埋在了里面。
那些珠宝应该是复燕的资本积累,现在和沈言辞一起埋进了神居山下。
苏蓁蓁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几锭金子,放在桌子上。
上面居然还刻着大燕的名号。
这个也不能用啊,得熔了才行。
暗陵里一股腐朽之气,苏蓁蓁将自己全身上下洗了一遍之后,坐在窗台前擦金锭。
一个。
两个。
三个。
拿了三个。
苏蓁蓁歪头趴在桌子上,视线上移,看到魏恒手里提着一个灯笼过来。
那是一盏兔子灯。
苏蓁蓁这才发现,宅子里的各处,只要是能挂灯笼的地方,都被换成了应节日的花灯。
要中秋了。
时间过的好快。
“苏姑娘。”
魏恒将手里的兔子灯递给苏蓁蓁。
细密的竹篾扎成兔子骨架,糊上纱布,再用毛笔上色,点上一双红艳艳的眼睛。
“谢谢干爹。”
苏蓁蓁隔着窗户接过这盏兔子灯。
魏恒站在窗前,双手交叠置在腹前,“明日市集有中秋灯会,苏姑娘可邀陛下一同前往看灯。”
苏蓁蓁捏着手里的兔子灯,“他,愿意跟我去吗?”
魏恒微笑着道:“苏姑娘,主子从小就没有人教他这些男女情爱之事,他不懂何为情,何为爱,有时候想法也异于常人。可我能看出来,他对你,是特别的。”
苏蓁蓁抿唇,拎着兔子灯,朝魏恒点了点头。
魏恒点头,转身离开。
苏蓁蓁拿着兔子灯进屋。
她想,魏恒都看出来她喜欢他了。
苏蓁蓁戳着兔子灯,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屋子,敲响了陆和煦的屋门。
男人正在批阅奏折。
听到声音,微微抬眸,“进。”
苏蓁蓁轻手轻脚的从门扉后探出一张雪白面庞,朝陆和煦这里窥视。
“有事?”男人刚刚沐浴完毕,他身上的伪装已经全部卸下,露出的眉眼锋利如刃。
陆和煦坐在御案后抬眸,身上还带着尚未散尽的水汽。
苏蓁蓁将手里的兔子灯从门扉里挤着送进来。
“明日有中秋灯会。”
“去玩吗?”
第73章
【原来不是要亲她。】
今日天气不错, 温度也没有那么燥热了。
只是不巧,临到了傍晚开始下雨。
苏蓁蓁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自己上好了妆面的脸,觉得口脂颜色有些太浓了。
她取出帕子沾了一点水,轻轻擦拭过去,将艳丽过度的口脂颜色擦去一层。
脸上的胭脂是不是也太浓了一点?
苏蓁蓁对着镜子上下打量自己,看一会就能发现一
个新的不满意点。
她索性将自己刚刚画好的妆面擦了干净,把灯挑亮一些, 又开始重新上妆。
苏蓁蓁发现自己的手艺真是不怎么样。
她只会很简单的上一层胭脂水粉,擦点口脂,那些美容保养品倒是会做不少。
苏蓁蓁想了想,决定去外面花钱找人给自己化个妆面。
还是先换衣服吧。
苏蓁蓁的视线转向挂在木施上的那件衣裙上。
这是一件浅粉的杭绸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桂花纹样,很合如今九月的桂花时节。
苏蓁蓁换上衣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然后推开窗户去看斜对面陆和煦的屋子。
门扉紧紧关着,只窗户处留着一层薄纱,隐约能看到他坐在里面的身影。
苏蓁蓁撑着伞, 率先出了门。
她让魏恒给陆和煦带了信,约他在宝祥楼见面。
现在距离见面的时间还剩下一个时辰, 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苏蓁蓁撑着伞,寻到扬州城内最大的脂粉铺子。
这家的老板娘极会做生意,不仅卖胭脂水粉,还雇了一些会画妆面的娘子,唤作妆娘的, 免费替客人试装。
因为手艺太好, 所以生意一直很好。
后来便增加了预定收费化妆服务。
正值中秋佳节, 是生意最火爆的时候。
苏蓁蓁来得早,正好有一位妆娘得空。
苏蓁蓁与妆娘沟通好了细节,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安静等待。
这里的化妆间用帘子隔起来,保护隐私,每一个格子内有一套梳妆台,一个妆娘服务一位客人。
好的妆娘千金难求,听说能化腐朽为神奇。
“娘子上妆是要去哪?”
妆娘开始询问需求。
苏蓁蓁的脸从梳妆台上的镜子里印出来,她的面颊上浮现出一点浅淡的红晕,“跟我相公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