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蓁蓁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衣料下摆摩擦的声音,还有人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来了吗?
苏蓁蓁下意识屏息了一会,然后才开始慢慢喘气。
暴君一出现,整个帐子的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苏蓁蓁听到碗勺碰撞的声音,她似嗅到了一股蜂蜜的甜味,然后又被茶香搅散,闻不真切。
陆和煦坐在屏风后面,将瓷盅里的蜂蜜放入茶盏之中,冷茶里置着冰块,还未泡开的茶叶就这样被冰块融化吸收,慢慢浸润出一杯冷茶。
蜂蜜被茶水稀释,陆和煦端起轻抿一口。
苏蓁蓁听着屏风后冰块搅动的声音想。
晚上喝茶会睡不着的。
“陛下,臣周长峰求见。”
账外传来一道声音。
魏恒看一眼陆和煦,然后走出来,将帐帘撩起,“周将军,请。”
小山一般的男子身穿铠甲,怀中抱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抬步走进来,然后跪在地上道:“陛下,逆贼皆已伏诛,这是赵凌云的人头。”
隔着那扇屏风,周长峰将手里用黑布包裹着的人头双手奉上。
苏蓁蓁低着头,尽量不往那个方向看,她觉得自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若是平常,陆和煦该是有心情欣赏一下的。
“周将军,陛下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周长峰捧着人头起身,走出三步,又转回来,“谢陛下赐婚,臣代妻谢恩。”说完,周长峰隔着屏风磕了三个响头。
周长峰是一个沉默话少且耿直认死理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原著中因为沈言辞的救妻之恩,所以成为他的人。现在,这份恩情被他记在了这位暴君身上。
磕完头,周长峰就出去了。
秋夜漫长,细碎的秋风卷着帘子往里冲。
苏蓁蓁正盯着帐子缝隙处看,那边魏恒就上前将帘子封严实了。
是因为有风吗?
苏蓁蓁想起昨日魏恒提到这位陛下有头疼的毛病。
“陛下,奴婢略懂医术,能为陛下医治头风。”
站在一旁的魏恒瞬间瞪大了眼。
这苏蓁蓁看着窝窝囊囊的,怎么总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苏蓁蓁已经有一种豁出去一切的感觉了。
本来进了这帐子,她的脑袋就已经拴在裤腰带上了。
若不能救下穆旦,她就与他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下一刻,屏风后面砸出来一张纸团,精准地扔在苏蓁蓁的脑袋上。
唔。
不治就不治嘛,疼死你个暴君。
-
或许是今日见到了周长峰手里抱着的那颗人头,苏蓁蓁的心显得十分不安定。
她想见一见穆旦。
看看他是否安好。
苏蓁蓁拔掉魏恒腿上的银针,安静地蹲在那里,“干爹,能不能让我见一见穆旦?”
魏恒的视线落到她脸上,“你这两日去求陛下,是为了他?”
苏蓁蓁点头,小心观察魏恒脸色。
可像魏恒这种老狐狸,又怎么是她能观察的出来的。
魏恒敛着眉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唯独眼尾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您是穆旦的干爹,求您疼疼他吧。”苏蓁蓁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几分哽咽。
魏恒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心里也跟着这一声哭腔软了软。
可他想不明白,若苏蓁蓁是为穆旦求到陛下面前,那陛下到底是在为什么生气?
“你先出去吧。”
苏蓁蓁听到魏恒的回答,肩膀缓慢塌了下去。
是啊,又不是亲儿子,只是一个干儿子,为了一个干儿子去得罪那位陛下,或还会丢了性命,当然是不合算的。
苏蓁蓁起身出去了。
魏恒在帐子里自己想了一会后,起身去了寝帐后面。
“影壹?”
无人应答。
“影壹。”
魏恒又唤一声。
一道黑影落在他身后。
魏恒转身,差点撞上。
“找我?”
“我有事问你。”魏恒左右看看,不见旁人,才开口道:“祭器库那夜,发生了什么?”
影壹黑色的面孔隐没在黑暗里,“魏恒,不可妄议陛下。”
魏恒沉默了一会,“那夜陛下见了谁吗?”
这倒是可以说,当时很多锦衣卫都看到了。
“李瑾怀。”
李瑾怀已经死了。
魏恒沉默不语。
影壹等了一会,等的有些焦急,便自己开口道:“那个宫女,就一直跪在帐子里那个,在那夜也碰上李瑾怀了。”
“哦?”
“他们凑得很近,李瑾怀说要照顾她,她说……”
“说什么?”
“她说,可以给李瑾怀做人证。”
魏恒记得那位祖宗杀死李瑾怀那夜,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人。
随后便在那案上刻了苏蓁蓁的名字。
应当是知道了苏蓁蓁跟李瑾怀的谈话才如此生气。
可很明显,苏蓁蓁不是为李瑾怀而来。
她那些话应当是为了稳住李瑾怀才说的。
如此简单的骗局,能骗住李瑾怀,却怎么也将这位陛下骗住了呢?
在魏恒看来,这位陛下并不糊涂,甚至很聪明。
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变得这么糊涂呢?
魏恒想着想着,突然就笑了。
影壹看着魏恒的样子,觉得他疯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魏恒终归还是被他们这位陛下传染了疯病?
魏恒抬头看天,觉得今夜的月亮尤其
明亮。
少年情窦初开,连自己的真心都看不懂。
-
苏蓁蓁抽空回了一趟膳食帐子。
阿穗好几日没有收到吩咐说要给苏蓁蓁送膳食,正担心着她呢,便见苏蓁蓁回来了,登时激动不已。
“我还以为姐姐死了呢。”
苏蓁蓁:……
“呸呸呸,姐姐我说错话了。”
“饿死了,有吃的吗?”
阿穗赶紧给苏蓁蓁拿了糕点来,好巧不巧正是红豆糕。
苏蓁蓁盯着面前的红豆糕顿了顿,然后缓慢咬开,尝到里面的红豆馅。
好甜。
苏蓁蓁咽下去,“那偷东西的小太监你还看着呢?”
“看着呢。”
阿穗给苏蓁蓁倒了一杯热水,两人蹲在灶台边说话,暖和些。
膳食帐子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的,因为保不准哪个时候哪位贵人就想要吃些什么东西了。
最重要的是,需要保证热水的供应。
苏蓁蓁的脸被灶台的火气熏得微红,她捏着手里冷硬的红豆糕,“我问你一件事,李瑾怀是不是死了?”
“这倒是没有听说,我只听说周将军回来了。”
消息封的很严实。
可按照苏蓁蓁的猜测,韩硕杀了那么多假扮锦衣卫的巡防营,是不可能会放过李瑾怀的。
若李瑾怀死了,祭器案追查下来,穆旦也能洗脱嫌疑,只是这监管不利的责任还是要背的。
“你最近还往祭器库送膳食吗?”
“送着呢,姐姐。”
“我上次托你买的东西,买了吗?”
“买好了,姐姐。”
-
魏恒提着一个食盒进入寝帐。
那盏立式琉璃灯上的水晶链子已经不见了,灯色显得昏暗了些。
少年侧躺在白毡上,琉璃灯的影子罩在他身上。
魏恒轻手轻脚的将食盒置在案上。
送往祭器库给那位的食盒,每日都会被送到此处。
躺在地上的少年动了动,单薄的臂膀撑起身体,视线落到那个食盒上。
魏恒上前,打开食盒。
食盒内置着一个白色瓷盅。
陆和煦盯着看了一会,伸出手,打开。
里面是两个糖缠,一只小狗,一只小猫,紧紧抱在一起若是强行分开,那便会将这个糖缠撕烂。
食盒下面还有一层,置着新鲜的杏仁奶油糖,蜜饯果子,糖葫芦,柿饼……这么多宫里见不到的零嘴,到底是去哪里弄来的?
陆和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东西,抬手拿起食盒盖子,将其盖上。
以为他会心软吗?
寝帐后面传来吵闹声,陆和煦抬眸看向魏恒。
魏恒立刻出去查看。
“魏大人,有只野猫……”那锦衣卫手里提溜着一只白色的小猫站在那里,“属下立刻处理。”
小猫使劲挣扎,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显然是恐惧极了。
寝帐帘子被一只手撩开,陆和煦立于帘后,“拿进来。”
酥山被放了进来。
猫认人,看到陆和煦,立刻停止了惨叫,亲昵的去蹭他的小腿。
陆和煦垂目看它,声音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阴郁,“你也要死了。”
“喵……”酥山继续蹭,打滚蹭,企图讨要零食小鱼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