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于物质,对于金钱,沈妙真还是有着某种本能的疏离和警惕,沈妙真觉得这是应该的,毕竟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嘛。她也面对过无数次诱惑,她认为金钱是最低级也是最直接的,但她没收过一分,也没为了钱写过一个违心的字儿。
而被金钱腐蚀的人她见过不少,钟墨林应该就算一个,她听过不少关于钟墨林的事儿,有时候她想,如果那个冬天在核桃沟救钟墨林时,她知道救下的钟墨林将来会成为这样一个人,那她还会不会救?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觉得不能假设,因为时光又不能重来。
钟墨林也曾出现在她面前,而面对现在这样不论哪方面都比在核桃沟的沈妙真要更成功更成熟的沈妙真,钟墨林的反应中竟然隐隐有一种失望。他就像现在城里那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文艺青年,知识分子,指着农民鼻子说农民变味了,人心不归了,怀念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但那些人真正扎根过农村吗,可能有些连乡都没下过,他们看不见有血有肉有苦难有矛盾的真实的农村,他们只是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诉说着自己头脑中构建的那个淳朴的、无欲的道德幻境乌托邦,逼着农民反思。
要按农民自己的话说。
谁想回去谁回去,反正我不回去。
沈妙真也不在意钟墨林的想法,她觉得他有些奇怪,他那么厌恶下乡的时光,那么厌恶核桃沟,那么他又在怀念什么呢。
嘀嗒嘀嗒——
墙上的时钟在不停地走,贾亦方怎么还不回来,沈妙真吃了一碗饭,把菜又放回锅里,这样贾亦方回来她再陪他吃一碗,现在她可不能饿着。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了。
——
“你杀了他?你确定吗?你——”
贾亦方当然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但他实在无法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后期钟墨林对他保持着极度警惕,他上前一步快要碰到贾一方的袖子,却发现——
自己的手穿了过去。
“对,我要消失了,钟墨林是我的执念,他死了,我也就消失了,我都想起来了,我相信你也想起来了。”
“我……”
贾亦方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东西滴在上面,是眼泪,贾一方的眼泪。
“希望你好好照顾她,不要告诉她我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做一个梦,我开着大车在马路上,四周那么黑,我迫切地想早点回家,家里有我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在等我……但是我……那是个女孩,叫沈橡好吗?”
他们有着相近的名字,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爱着同一个人,在为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着。
“好。”
最后一滴水滴落到地上。
四周响起警笛声,贾亦方配合地把包放到地上,举起双手。
“不对……不是他……人呢……人哪儿去了……你先跟我们走一趟……”
咚咚——
有人敲门,沈妙真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更奇怪的是,桌上湿润一片,她没有睡觉流口水的习惯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这个可恶的贾亦方,回家越来越晚了!
但内心还是兴奋的,毕竟她们有小一个月没见面了。
“看!这是我的房子,不对,是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家!好不好!”
“好。”
贾亦方把大衣挂在衣架上,他带回来一身凉气。
“第二个好消息就是——我们要有小孩子了。”
贾亦方望着沈妙真,很温和地望着沈妙真,他的眼睛里好像包含着很多东西,但是沈妙真看不懂。
“是个女孩,叫沈橡好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起这个名字!但是你怎么知道是女孩,又没出生呢。”
“我就知道。”
贾亦方抱住沈妙真,把脸埋进她的脖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温顺。
他抬起眼,见到墙上的钟表指针指到了十二,旧的一天过去,新的一天到来。
好了,现在,他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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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紧接着就更前世篇。
第79章 前世一
“想起来不远, 一九九八年,六号楼的九单元,现在早已拆迁……”
啪嗒——
收音机被啪嗒一下摁了暂停, 音乐戛然而止,旁边摇椅上的大姐跟装了弹簧一样嗖地站起来, 气势汹汹道。
“啷个要关我滴音乐哟!”
其实也没那么凶, 但南山市的方言就这样,说话跟打架一样。
“烦得我头疼, 你还要听几百遍,没见过这么一大把年纪还为情所困的, 你去找她呀,她老头子前两年不正好冠心病死了吗, 你俩正好搭伙, 你还能给她看小孙子, 开出租车接送她小孙子上下学。”
“我才不。”
高学珍甩了一下头, 她刚烫的卷卷头还很飘逸, 纹了好多年的眉毛眼线已经掉色泛红青了, 嘴唇是大红色, 穿的衣服也是大红色,她喜欢一切鲜艳的颜色,连带着白猫都看不顺眼。
“别个不得以为我脑壳有包哦?”
想到她的这位老姐妹听不懂南山话,高学珍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
“我只是喜欢以前一起上学的她,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她肯定变了, 我喜欢我的,她过她的日子,我们互不打扰。”
高学珍摊了摊手, 别看她在外面已经是被叫大姐的年纪了,但没人规定大姐就不能有感情波动了,大姐也会搞暗恋那一套的好吗,还是二十多年,她的初中同学,当年她们一起在上新街读初中。
她现在每天锻炼用普通话说话,因为本来出租车开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些个网约车,以前运气好时候只跑几趟就够她过过小日子了,现在得跑半天,而且因为她普通话不好,人看着也凶,老被乘客给差评,哎哟,日子难呦。
“沈大姐,我说,你这头发该染染,太白了,显得你老了!我有个朋友,头发做得特别好,你看我的,我的就在她那做的,便宜!……”
高学珍一边说着还不过瘾,把自己的脑袋往另一人那边伸,势必让她夸夸自己这新做的头发。
那人懒得搭理,把毯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此时的南山市刚过去阴雨绵绵又漫长的冬天,罕见地接连几天都是晴天大太阳,按说这样的大洗之日,晾衣竿上应该飘着一排排一片片的衣服床单被罩什么的,但现在的空地上连一排都没晾满,为什么呢。
因为这里没人,哦也不能说是没人,人少,毕竟是要拆迁的地方了。早在五六十年前这里可是南山市极其著名的工业区,其历史能一直追溯到民国,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南山市最大的机械厂区。这边的很多住宅建筑都是受前苏联影响,尖顶红砖,有突出的阳台,高大的门楼。当时引进的苏联专家就住在后面那一片,不过后来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时期,厂区因为机制僵化,产品单一,历史包袱沉重等等原因,和很多国有工厂一样在市场浪潮里退场了,紧接着就是经济中心的转移,这里自然而然也就被遗忘了。
要说起来这里离市区也不算太远,旁边就有个大学城,最近的地铁站也不到两公里,但人都搬得几乎光了,因为前两年土地卖给了开发商,也就是说这里是待拆迁区域。
那高学珍为什么在这呢。
对头,她是钉子户。
要是开发商再多加一点她立马就搬,不过现在开发商也遇到了大问题,涉及文物保护
和历史遗留的复杂权属问题,好几方僵持着迟迟动不了工,所以这个有一点点贪婪的高学珍就暂时被遗忘在这里了。后来一些上了岁数已经退休对这里有感情的老人也搬了回来,这里大部分是平房,房前屋后都有大片土地,可以种菜,空气也好。还有些经济不太好的老人跟这里的原住民签署一些没有法律效力的合同,以极地的价格租来住,就像高学珍的那个朋友一样。还有一些搞艺术的,搞艺术的哪的热闹都凑。
“你看嘛,你看我新做的头发好不好看?”
没边界的高学珍把人家毯子掀起来,把自己脑袋凑上去。
两个人离得很近。
“哎,你说你头发那么白,脸上也有皱纹,怎么看着不显老呢?你可比我大好几岁呢。”
其实也不是不老,就拿现在兴起的短视频风潮来说吧,高学珍要是出现在别人视频里,大概率让人联想到那种早高峰拿着老年卡挤公交抢座,抢着座了还要大声呼朋唤友吆喝谁谁谁上来了没有顺便再撞飞两个上班族,然后到了公园下车在樱花树下底下张开五颜六色丝巾轮班换位置拍上四五十张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照片,哦,她也可能是摇晃樱花树让花瓣儿落下那个,顺便再跟几个看不下去这样糟蹋树道德水平比较高的年轻人吵一架。
当然,只是举例子,并不是说高学珍会干这种事,但她干没干过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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