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雨水吹进来,稻草飞的哪儿都是,用来挡门的洗脸架子也倒了,真是倒霉催的,谁大晚上的来找事儿。
“干什——”
“沈、沈同志?你来干什么!快,那个那个钟哥你来你来……”
快睡觉时间,那人就穿一件宽松的四角内裤,松松垮垮的跟要掉下去一样,沈妙真瞟一眼就闭上眼睛,她觉得这些男的都挺不讲究的,平日里也爱光着膀子,贾一方就很讲究,但也有点讲究过了头。
“沈妙真?这么晚你来干什么?”
钟墨林没戴眼镜,看人时微微眯着眼,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洗过的头发还没干,很柔顺,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皂角味,显出几分温润,很像聊斋里的书生。
“那个谁,贾一方,贾一方在你们这儿吗?”
外面的雨太大了,沈妙真迈上台阶就要往里面钻。
“等等,你在外面等着,我拿上雨衣。”
钟墨林伸出手指头戳着沈妙真脑门儿又给她戳下台阶去了,然后说完这句话就“铛”地把门关上了。
什么啊,这人也太没礼貌了吧,沈妙真摸了摸自己脑门儿,感觉肯定被戳出个红印儿,也不知道让她也进去躲躲雨。
“他下工之后就没回去吗?没说最近有什么事儿?”
“没有!他这段时间经常去你们知青点借书。”
沈妙真得扯着嗓子说话,雷声轰隆隆的,一道闪电在眼前劈开,声音很沉闷,应该劈到东西了,可能是山上的树。
“他这周就没来过。”
钟墨林也提高声音,他那雨披可比沈妙真的塑料布子高级多了,军绿色的,看起来又沉又硬,一点雨也淋不进去。
“你们吵架了?”
沈妙真努力回想他俩唯一吵过两句嘴也就因为那条蛇了,本来就是,要是不给别人,他们煮锅粥,能吃好几天!
“前段时间有,但我觉得不至于,他……他没准儿去哪儿抓蛇了。”
沈妙真不想跟钟墨林说得太详细,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传出去显得她好小气。
“钟知青你回去吧,我自己去河边瞧瞧就行,没人我就回家了,他没准儿找个地方躲雨了。”
“不行,这么黑了,又下雨,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
斗笠下的沈妙真撇了撇嘴,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什么不安全的,村口有几棵树,村尾有几座山她都知道,她可比他们城里来的那些人皮实多了。
但毕竟是人家的好意,沈妙真又劝钟墨林回去,钟墨林说什么也不回去。
沈妙真有点被架到那了,说实话,连着好几天都没去知青点的话,沈妙真猜贾一方肯定是跟建立那小子在一起,他们指不定干什么,没准儿还是些游走在政策边缘的事儿,要拉着钟墨林大张旗鼓的找再惹出事端来。
而且雨这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眼睛都睁不开,现在就想马上回家,但钟墨林一直跟着她,她只能硬着头皮绕着河边走,大声喊贾一方名字,喊得一肚子气。
“钟知青,这雨太大了,你先回去吧,一方没准回家去了,我回去看看。”
“不行,我不放心,要不去找村长,多派几个人一起找。”
“哎不用不用,我……我们再看看吧。”
沈妙真气得能喷火了,贾一方要出现在她眼前她一定上去给他两个大拳头。
她只能淋着雨又绕圈,脑子飞快转着想怎么才能摆脱钟墨林,他这人也是,怎么什么热闹都凑!
“哎,我们去那庙里躲躲雨吧,这太大了,我都睁不开眼。”
外面下大雨,庙里下小雨,但总归能让人喘口气儿了,沈妙真把斗笠支在墙角,塑料布被风刮出来个大洞,怪不得一点雨挡不住呢,回家她又要挨骂了,沈妙真从头发里都攥出来一把水来,哎,她才换的衣服。
“钟知青,你这雨衣质量可真好。”
沈妙真有点艳羡,她真后悔,问完贾一方在不在她应该转身就走,请这么一尊大佛来,怎么打发走呀,别让她们真碰上贾一方跟那个崔建立。
钟墨林忽然不说话了,他那个雨披的帽檐很大,整个人就像是被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出来人很白。
沈妙真正攥着衣角的水,她浑身被雨淋的湿淋淋,衣服贴到肉上,不舒服得很,她把衣服撑起来,露出一小块后腰的肌肤,好歹是脸上的雨水抹净了,能睁开眼睛。
雨大,月亮不知道躲哪儿去,夜晚不甚明朗,她们都看不清彼此,沈妙真在想着怎么把这人打发走。
钟墨林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沈妙真正想事情,有点没听清钟墨林的话,反应慢了好几拍。
“什么第一次见面?第一次……”
沈妙真没什么印象,就记着钟墨林帮自己解过围,文质彬彬的,再就没了吧。
“我……”
钟墨林又要说话,沈妙真眼尖看到不远处有辆牛车正在往这边来,牛车上坐着一个人,底下跑着一个人,好像是,好像是——
“贾一方!你这个王八蛋,你干什么去了你!”
沈妙真冲出去,刚攥完的衣服马上又被淋湿了。
她得赶紧跑过去,可别让他们说漏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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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掏大粪
“贾哥,为什么今天我们要提前请假去哇,跟前几天似的,下工再去不行吗,这样工分更多了。”
崔建立前段时间春心大发,爱上了隔壁村子的小杏,天天干活儿使不完的劲儿,等着年底分了粮食让他爹妈去杏儿家提亲相看。
贾一方觉得白搭,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崔建立这个人不太会来事儿,沈妙真经常让他离他那个二百五朋友远点,这个二百五朋友指的就是崔建立。
跟崔建立一起干活这段日子贾一方也体会出来了,不过他只是不聪明,人倒是好人,没什么坏心眼,但就怕这样的笨好人一不小心干出惊天动地的大蠢事来。
“今天天阴,怕晚上有雨,这样我们能早点回来。”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是早点把货交给那瘸子老头,钱票到手趁着供销社没下班能买点东西,贾亦方一直记着那蛇的事儿,气得沈妙真好几天不搭理他,不就是一条蛇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今天晚上回去他把他怀里的东西一掏出来,准惊掉沈妙真的下巴。贾亦方觉得自己是大方人,不会跟沈妙真计较的。他其实心里也没谱儿这些蝎子能换多少钱,他对现在的物价是一点也不了解,也没有任何砍价提价的经验。
至于他们俩这时候为什么赶着牛车,车上拉着粪桶进城里,这话儿说来就有点长了。
先从有一天干活儿说起来,现在天长了,上工时间也做了调整,早上提早晚上压晚,中午空出来两个小时能回家吃饭,遇到庄稼地近时候还能眯一觉儿,贾亦方就回家去了。崔建立不,他家里就老爹老娘,回去也没劲,就在田间地头找个阴凉地凑合一中午。
有回中午贾亦方回地里来发现崔建立正坐在那扎针,往手上扎,有根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你这怎么弄的?”
“嗨,别提了,倒霉,被蝎子蜇的。”
“这还有蝎子?”
“这不废话吗!”
贾亦方就非要抓蝎子,崔建立觉得他脑袋有问题,但毕竟是自己的朋友,就跟着一起。
他俩不敢声张,等下工人都走了才抓,也不是很多,得找,整个阳坡面的山牙子
都快被他俩翻遍了,石头土卡子翻过来,用火筷子,火筷子是那种铁做的冬天用来翻火盆的工具,跟炉钩子有点像。夹到麻袋里去,然后拿回家用盐水泡,泡着泡着蝎子就死了,再甩干水放太阳底下暴晒,用不了多久就晒成干。
崔建立他俩哥哥分家都分出去了,他自己住一间小屋,方便操作,但他不敢拿他妈的盐,感觉被他妈发现能把他耳朵拧掉,贾亦方当然也不敢从家里拿,他就跟崔建立说,等卖了钱能让你买十袋的。
崔建立就去偷了。
贾亦方回家问沈妙真,供销社或者其他国营店有没有能收中药的,沈妙真说少的话几分钱几毛钱的没事儿,多了的话得找村开介绍信才行,也得分给集体,这样一来就没人爱挖的,再加上这季节药价格也压得低,又是农忙时候,没什么人干。
沈妙真说完还要警告贾一方一番,说他要是被打投办抓住她才不会去捞他,打投办就是投机倒把办公室。
沈妙真这样说是因为她要打消贾一方各种小心思,她是真觉得现在的贾一方有够笨的,不适合什么歪门邪道,好好种地就行了,好赖现在不会闹出来不会用锄头的笑话了。
沈妙真说她小时候去抓过蝎子,攒着去赶集时候能换冰棍儿吃,现在也没见小孩这样干了,因为贾一方干活时候被蝎子蜇了,手背肿得跟个大面包一样,手指头都握不回来,筷子都使不利索。沈妙真觉得贾一方特别倒霉,不是被蝎子蜇就是被黄蜂蜇,他胳膊上肿的都留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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