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要给你请假,你不能去上工了,在家好好睡一觉,反正我们今年工分很富裕的。”
沈妙真喃喃自语着,但还是忍不住跟贾亦方八卦。
神秘兮兮地说。
“你知道吗,二叔是用左手咔嚓的。”
“左手怎么了吗?”
贾亦方双手枕在脑后,跟沈妙真聊天。
“左手力气是会越来越大的,不过我也不知道啊,我都是听别人说的。”
意思是如果右手抹脖子自杀,一般碰着肉疼了就停下了,死不了人,左手是越疼越使劲儿,一下子就喷出血来,人就死了。
“还有,他们说他死之前是把自己的被褥都整理好了,摊开在地上,理得整整齐齐的,然后他是趴着的姿势,连血都没喷出来多少,收拾起来可省事儿了呢。”
“哎,他是坏人,恶人,欺负秋月婶子,但他就这样死了,让人心里也有点难受。他小时候还给过我糖呢,带夹心的,那会儿秋月婶子还没来,拜年时候一起玩的伙伴儿都不去他家拜年,说他是瘸子,不吉利,初一拜了这样人一年没有好兆头,谁家都热热闹闹,就他家冷冷清清。我觉得他有点可怜,就去拜年了。发现他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炕上放着一小碟糖,摆得整整齐齐的,他见有人去,高兴,给我塞一大把,我那么大的兜,都满了……”
沈妙真回忆起来有点难受,但其实她心底也觉得,他死的真是刚好,没给秋月婶子添麻烦。挑的时候也好,趁着秋月婶子上工时候,中午还出去溜达,在大杨树底下跟人拉家常,一起夸了秋月婶子人好,能干,一点没给他气受。
就算死时候也把被褥什么的铺好了,血都没流出来多少。
但他以前干的事儿,也是真坏,哎。
“哎。”
沈妙真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来她问秋月婶子那句话,你回去伺候他是因为你还爱他吗。
“贾亦方,你爱我吗?”
沈妙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兴致勃勃问贾亦方。
贾亦方没说话,沈妙真撇了撇嘴,也是,那都是离她们农村人很遥远的东西。
“爱。”
过了得有好几分钟,贾亦方才说,那时沈妙真都已经把新单词抄写五遍了。
“真的?!那我也爱你!”
沈妙真扑过去,心里好高兴。
她的爱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也爱你。
贾亦方是认真思考的,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他甚至对于所有情绪都很模糊,所有人都是可有可无,但沈妙真不是,如果给世界上的所有人分类,那就是沈妙真,和除沈妙真以外的其他人。
所以他推算出,他是爱沈妙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
贾亦方问。
这把沈妙真难住了,她不知道能不能分辨出来,皱着眉头思考。
“我从摔破脑袋那次开始爱你的。”
“啊!才这么点时间!”
沈妙真不高兴了,那才多久啊,没准儿还没屋顶上的蜘蛛活的时间长呢。
蜘蛛每天都孜孜不倦地网蚊子,沈妙真用鸡毛掸子收拾屋子时候会特意空出那块儿,它
们已经和平共处良久。
“我可比你早得多了,你还不会算五加六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沈妙真纯胡说八道,那时候沈妙真觉得贾亦方比大肥猪还笨,过年应该宰贾亦方而不是宰猪,因为他还偷偷把鼻涕往课桌底下抹,恶心死了。
“行,那我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你了,你满意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贾亦方又生气了,沈妙真觉得今天的贾亦方真是跟鼓肚子□□一样爱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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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真服气,最后那句是鼓肚子□□,不知道□□是什么敏感词汇,有什么可屏蔽的
第50章 黎明前夕
“小贾, 抬头,妙真又来找你了啊,这结婚都多久了, 感情还这么好?”
旁边的人见着沈妙真在地头张望调笑着对贾亦方说。
贾亦方礼貌笑了笑没搭腔,他在打谷场干活儿, 风把糠皮吹走, 也吹了他一脸的灰,他从兜里掏出来手绢擦了擦脸, 手绢马上就变成深色的了。
已经入了秋,不远处就是一片白茫茫的芦苇, 贾亦方穿的很单薄,但即使这样, 也出了一身的汗, 没办法, 这活儿实在是费力气。
“怎么又来了。”
贾亦方接过沈妙真手里的水壶, 里面装的是蜂蜜水, 甜津津的, 解渴又补充体力。
“废话, 你再装模作样看我不拧你!”
“别着急,消息传到这儿得晚一些。”
“不急,我怎么不急!这是能不急的事情吗!我、我……”
沈妙真急的都要转圈了,脚尖搓着地上的一块儿土坷垃,又“咚”一下地踢飞出去。
“反正如果你是耍我的,我一定让你好看!”
沈妙真气势汹汹威胁贾亦方一通又急匆匆跑回去干活儿, 今天她已经这样来来回回跑好几回了,她是趁着休息时候跑过来的,不能待太久, 离这天越近,她的心里就越惶恐,因为贾亦方说今天中央就会宣布恢复高考的消息。
沈妙真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很沉闷,天空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红,像是挡了层很厚的布,太阳透不过来,红得有些瘆人,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土腥味儿。
反正不是好天气,沈妙真把铁锨踩进土里,向上挖,一连串的土豆就拽了出来,她在心底默默拼写了一下土豆的英文单词。
不恢复就不恢复吧,反正她还年轻,大不了等到八十岁,沈妙真心想。
吱嘎——
老式的门被推开,袁清站进来,他个子不高不矮,但因为总低头,显得佝偻,不算板正。
“小袁同志啊,来来,进进,坐坐。”
村干部伸出手笑着邀请袁清,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露出黄黄的门牙。
堂屋的光线不算好,玻璃上都积了一层土黄色的灰尘,这里黄土多,夏天时候绿着还好,一入了秋就显得荒凉,再加上天阴,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村干部家里没通电,因为当时电线不够,他说要起表率作用,就把自己家摘出去了,还点着一盏很暗的煤油灯,照着他浑浊的眼睛。
黑漆漆的桌子上积攒着不知道多少年多少辈的脏污,用指甲挠一下应该就是一层厚厚的污泥,桌上放着一小碟花生米,和一瓶白酒,他已经喝得满脸酒气。
这样一间看起来贫穷又逼仄的民房里,暗地里装了不知道多少上海货。
可怜袁清以前真以为他是好人。
“崔主任,那件事怎么样了。”
袁清没坐,只是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在一边,他虽然是个小小的村干部,但仍然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头那政策一天一变,公社的文件每回一下来我马上就拿给你……”
“你上回说,等秋收结束就行。”
崔主任啪嗒啪嗒抽了两口旱烟,透过浑浊的烟雾,看不清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上上回说,等公社里王主任来考察就行……”
啪嗒——
村干部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敲到了桌子上,他粗粝的手指早就被熏得焦黄了。
“那不是王主任不满意吗。”
“哪不满意?”
袁清以往总是温顺的,听话的,今天格外咄咄逼人,村干部有点没耐心了,音量调高了。
“哪不满意你自己还不清楚?你家庭什么成分?能走的那些人是什么成分?知不知道因为替你说话我担多少责!……”
他的声音很高,这对他来说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虽然是个村干部,但因为各种原因在核桃沟他极少有这种趾高气扬的机会,他能当上这个干部都是走了狗屎运呢。
然后又低下来,从扫帚上头扯下来一根高粱秆的细篾开始剔牙。
又开始语重心长。
他长着一副十分老实,老实到甚至有些懦弱的面孔,在村里做不了什么大主儿,甚至谁家跟谁家发生矛盾了,他去调解都没人听他的。
但就算遭受白眼没人听他的他也是笑眯眯的,没人知道他心底的愤恨。
“小袁啊,我知道你不容易,从那么远地方过来,我看见你跟看见自己孩子一样,我也在努力啊,就说我是不是尽量给你调到轻松地方上工了?多少人跟我争取这个机会呢……还有你那份思想报告我看了,还是不行,不够深刻,没有从源头上认识到你……你那什么叔叔的错误!……这样吧,你再回去改改,下个月,下个月我想想办法,给你搞个名额……”
“请问是哪里不够深刻?”
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他上次交的是一模一样的思想报告,这个人根本没看,不,他连字都不一定认识,可笑,多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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